沈府的正厅里,檀香与墨香缠在一处,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火药味。县学的王夫子将《论语》往案上一拍,竹制的戒尺在掌心“啪啪”作响,花白的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沈大人!您让孩童学那些‘红毛夷’的奇技淫巧,还教什么‘地球是圆的’,这是要毁了祖宗的根基啊!”
沈敬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沫子溅在青瓷杯沿。他身旁的利玛窦听不懂汉语,却从王夫子涨红的脸和挥舞的戒尺里看出了怒意,悄悄拽了拽沈敬之的袍角,蓝眼睛里满是疑惑。通事在旁低声翻译,利玛窦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几何原本》,指着上面的三角形图说些什么。
“王夫子稍安勿躁。”沈敬之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利先生教的算学、天文,并非淫巧。您看这勾股定理,与《周髀算经》里的‘勾三股四弦五’同工异曲,怎么就成了毁根基?”
“同工异曲?”王夫子冷笑一声,戒尺点着地上的算盘,“咱们的算珠能算田亩赋税,能算粮仓收支,够用了!学那些阿拉伯数字、西洋星盘,难道要让孩童将来去给‘红毛夷’当差?”
这话像根刺,扎得沈敬之的妻子李氏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抱着襁褓中的沈知远。“王夫子,”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知言前日用利先生教的法子,算出了家里粮仓的存粮,比账房先生快了半柱香。这本事,怎么就不好了?”
王夫子的目光扫过李氏怀里的孩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妇人之见!孩童当以‘仁义礼智信’为根本,整日对着铜管子看星星、拨弄些数字,将来还会知孝悌、明廉耻吗?”
正争执间,沈知言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折的风车,风叶上画着阿拉伯数字。“爹!利先生教我做的‘算术风车’,转起来能算乘法呢!”他举着风车在厅里跑,纸页“哗哗”作响,正好停在王夫子面前,“王夫子,您看,3乘5等于15,是不是比背‘三五十五’有趣?”
王夫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戒尺指着风车:“胡闹!玩物丧志!明日起,你不必去县学了,老夫教不了你这‘西洋学问’!”
“夫子!”沈知言愣住了,风车掉在地上,数字“5”的那片风叶被踩得变了形。
利玛窦见状,忽然上前一步,通事连忙翻译他的话:“夫子,学问不分中西,能让人明白道理的,就是好学问。就像您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我们的‘爱人如己’,说的难道不是一回事?”他捡起地上的风车,小心抚平变形的风叶,“这风车算的是数字,可孩子学会的是‘巧思’,与读《论语》学‘仁心’,并不相悖啊。”
王夫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盯着利玛窦胸前的十字架,忽然想起前日在城隍庙听到的闲话——说这异邦人带来的“天主”,要让百姓不敬天地、不拜祖宗。他指着十字架:“你们连祖宗都不敬,还谈什么‘仁心’?沈大人,您若执意让孩童学这些,怕是要被言官参奏‘引狼入室’!”
沈敬之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王夫子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南京城里已有御史弹劾“西洋传教士蛊惑人心”,只是景帝忙于边防,暂未理会。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王夫子请看,”他指着字幅,“圣人之学是根本,如树之根基;西洋学问是枝桠,能让这棵树长得更茂盛。知言既要读《论语》,也要学算学,将来方能既知礼义,又通实务。”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您是看着知言长大的,难道愿意他将来只会空谈义理,连粮仓的账都算不清吗?”
王夫子看着那八个字,又看看沈知言泛红的眼眶,戒尺慢慢垂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算清县学的学田赋税,对着《九章算术》熬了三个通宵。那时若有更简捷的算法,何至于此?
“罢了……”他叹了口气,戒尺往腰间一插,“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这‘西洋学问’敢动摇孔孟之道,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沈敬之松了口气,连忙让李氏沏新茶。利玛窦看着那“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字幅,虽不懂意思,却从沈敬之的笑容里明白了几分,也跟着笑起来,蓝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两颗星。
沈知言捡起地上的风车,跑到王夫子面前,把风叶转得飞快:“夫子,我教您算乘法好不好?利先生说,学会了能快点算完学田的账,您就有时间教我背《论语》了。”
王夫子被逗得绷不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子……先背熟‘学而时习之’再说!”
厅里的火药味渐渐散了,檀香重新占了上风。沈敬之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观星台上那架裹着绒布的望远镜。他忽然觉得,这启蒙之争,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就像这月亮,既照着孔孟的故纸堆,也照着西洋的星图,本就该一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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