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兰考的堤营上空。黄河水拍打着残损的堤坝，发出沉闷的呜咽，混着草棚里河工们低低的叹息，在夜风里缠成一团解不开的愁绪。沈砚与苏微婉换下官袍，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各别了柄短刀，鞋上沾了些堤边的湿泥，活脱脱就是两个被招来帮忙的杂役。
“守营的兵丁是赵虎的人，眼尖得很，一会跟着我走，别多话。”沈砚压低声音，指尖拂过袖中藏着的半块民权麻花——这是白日里从流民孩童手里换来的，焦香的甜味里还沾着点黄河泥沙的腥气，此刻倒成了伪装的道具。苏微婉点了点头，将药囊往怀里塞得更紧些，药囊里除了金疮药和治腹痛的丸药，还藏着一卷空白的纸笺，是用来记录河工言语的。
堤营的入口处，两盏羊角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线下，几个兵丁抱着刀靠在木桩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嚼着干硬的饼子。沈砚拉着苏微婉，故意拖着脚步走过去，手里拎着个破瓦罐，罐子里是从流民那里讨来的半碗稀粥，“官爷，俺们是来给里头的兄弟送点吃的，俺哥在里头修堤，三天没见着荤腥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斜眼扫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头儿有令，入夜后不许外人进营，滚！”沈砚连忙从袖里摸出那半块民权麻花，递了过去，陪笑道：“官爷行个方便，这麻花是俺们从汴梁带来的，您尝尝鲜，就进去送碗粥，立马出来。”
那兵丁捏起麻花咬了一口，焦脆的口感让他眉梢松了松，又瞥了眼苏微婉，见她低着头，脸上沾了些泥点，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便摆了摆手：“快点滚，别惹麻烦。”
沈砚道了声谢，拉着苏微婉快步走进营中。一入营，便觉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饭菜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数十座草棚沿着堤坝一字排开，棚顶的茅草被黄水浸得发黑，有些地方还在滴着水，棚子里的地面积着泥泞，河工们三三两两地挤在草席上，有的躺着唉声叹气，有的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又饿了？俺这还有半块烤土豆，你拿去垫垫。”离二人最近的草棚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河工摸出个焦黑的土豆，递给身边一个年轻汉子。那汉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李叔，您留着吧，俺还能扛。就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赵虎那狗东西，克扣咱们的口粮，连顿饱饭都不让吃，修这破堤坝，早晚得被黄水吞了。”
老河工叹了口气，将土豆揣回怀里，目光扫到沈砚与苏微婉，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是新来的？赵虎的人？”沈砚连忙摆手，学着豫东的口音道：“俺们是隔壁村的，来给亲戚送点吃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份活计，混口饭吃。”
年轻汉子嗤笑一声：“找活计？别来了，这里就是个活地狱。赵虎克扣工钱不说，连吃的都快断了，前几天还有个兄弟饿晕在堤上，抬下去就没醒过来。”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土灶，灶上摆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清汤漂着几片白菜叶和萝卜，连点油星都看不见，“你看那大锅菜，说是给河工们补身子的，实则连猪食都不如。赵虎自己顿顿吃开封灌汤包、卤牛肉，却让我们啃这玩意儿。”
沈砚走到土灶边，伸手蘸了点锅里的汤尝了尝，只觉得一股寡淡的咸味直冲喉咙，连白菜的清甜都被压得荡然无存。苏微婉则蹲在草棚边，给一个捂着肚子呻吟的河工递了颗丸药，轻声道：“这是治腹痛的，你先吃了，别硬扛。”那河工愣了愣，接过丸药吞了下去，半晌才道：“多谢姑娘，俺们这肚子，都是被这馊饭馊菜折腾的，赵虎买的菜都是烂的，米也是掺了沙子的糙米，不吃饿，吃了又疼。”
这时，草棚里又有几个河工围了过来，见二人不像赵虎的人，话匣子便打开了。一个中年河工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不？那修堤的银子，根本就没到咱们手上！朝廷拨了三百万两，结果到了兰考，就只剩零头了。赵虎和王怀安那狗官，把银子都私吞了，还买了些劣质的木桩、废石来修堤，这堤坝，就是个豆腐渣！”
“可不是嘛！”另一个河工接话，“上个月有个兄弟看不过去，跑去揭发赵虎，结果第二天就失踪了，听说被扔到黄河里喂鱼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再说话，只能憋着。”他说着，指了指营外的一处矮坡，“那兄弟的婆娘孩子，现在还在流民棚里哭，赵虎连点抚恤金都不给。”
沈砚的心沉了沉，悄悄从怀里摸出纸笺，用炭笔在上面快速记录着。苏微婉则问道：“那你们就没想过找巡抚大人告状？听说新来的海大人，是个清官。”老河工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海大人刚到任，手里没权，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王怀安又有朝中的人护着，海大人能怎么样？前几天海大人来营里，看到咱们吃的大锅菜，气得拍了桌子，让赵虎改善伙食，结果赵虎表面答应，背地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往菜里加了几粒黄豆，糊弄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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