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东冶县外新辟的山林中,黑压压的人头在初冬的薄雾中攒动。
斧斫声、拉锯声、古树倾倒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山林中,青衫文吏一边以身旁树干为案,刻录《树簿》,一边询问道:“共圈李富名下一亩,树二十七棵,今晨核验,已伐十八棵,尚余九棵,对否?”
旁边身穿粗布麻衣的汉子,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连连点头:“没错!有劳先生了。”
远处山脚下,亦是人来人往,三五个汉子扛着粗壮的树干,按序堆放,年轻文吏一边在《木账》上勾画,一边道:“温贵又交木一根,共交木十五根。”
为首的汉子,连连笑道:“先生记得准没错!”
更远处的闽江边,一片新挖的鱼池已初具规模。三个皮肤黝黑、操着浓重荆楚口音的老渔民,正指挥着五十余个郡兵挖泥夯岸。
“官爷,这里这个池还要在深些!”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渔民,操着浓重的荆楚口音,在年轻郡兵旁像是解释,又像是唠叨:“官爷莫怪罪老汉,这育鱼苗啊,水要活,池要分,深浅也得有讲究。旁边那水洼,池底铺沙,池边留泥,植水芹、菖蒲,是育泥鳅的;那片深一些的,是育鲫鱼和草鱼的;这片是给鲤鱼备的,故此得深些。”
屯长监工在旁,笑道:“老丈不必与吾等解释,吾等也不懂这些,君侯有令,汝只管吩咐便是,吾等一应照办。”
“哎……哎!”老渔民连连点头。
鱼塘的另一边,县城城墙也没因兵发严州而落下,几个郡兵屯长指挥着士卒开挖、修筑,尽管是冬日,但这些军中男儿却是赤膊露膀,汗如雨下。
新修的半截墙里侧还很空旷,只有中央处有一处村落,放眼看去,青衫文士们抱着竹简脚步匆匆,是东舍窜到西屋,其中还夹杂着两道婀娜的身姿,仔细一看,竟是提着食盒送餐的曼姬和素娥。
二人提着食盒从庖厨出来,直奔村落中央的刺史部议事堂。
走到院外,又被典韦拦下,告知里头正在议事。
此时,堂内王豹踞坐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战报。
陈登、娄圭正襟分坐左右,荀彧静坐客席,眼观鼻,鼻观心。
“此战赖诸君谋划,我军伤亡千余人,歼敌近四千,降卒逾三千,严白虎率两千余残部南逃,谷内十三圆楼、八屯寨,如今皆已归降,严州已入吾等之手,是时候试行新政了。”,王豹放下战报,抄起案前一卷竹简递给陈登,示意三人传看,口中笑道:“此新吏制和策试举才制,幼安兄已重头修订了一遍,诸君且先看看可还有补充?”
但见陈登接过,细读一番后,稍作思考,想通其中关节,递给娄圭,笑道:“明公所制‘三司六曹’,将朝廷诸多曹署,并为六曹,曹下又设各处,细分其职能,即使权责分明,又可使各处呼吸相通,文书不滞。已甚为完善,臣无异议。”
娄圭闻言细细一看,转送荀彧手中,却赞的是策试举才,笑道:“有此策试取举才之政,山民将重换勋贵也,臣已能预料,行此策十年后,百越之地弃戈止伐,青衫遍野,贤才辈出。”
荀彧低头看去,沉默不语,只心中暗自思量:陈元龙所言有理,这六曹看似删繁就简,实则乃细化权责,减少文案滞留。
如这掌管司法、典狱的刑曹,便是将贼曹、法曹、决曹、廷狱并为一曹,在分设刑部处、都官处、比部处、司门处,从缉拿、审讯、判决到入狱,全在一曹之内,既免去了文书久转于诸曹,又避免了原本各曹间互推责任。
不过弊端也很明显,那便是六曹之职权过大,若出任曹掾者,心术不正,可轻易以权谋私,故管幼安在此之上增设‘史台’,纠察六曹,监督政务。
六曹乃是对下,三司则为对上,中书司草拟政令,门下司负责审核,尚书司则负责将政令分发至六曹,各司其职。
不似今日朝廷三公,职权与九卿重合,名重实轻,唯坐而论道耳。
若此制能推广于朝廷……
荀彧暗自摇头:初观此制,倒是多处远胜于三公九卿制,可行与否,还需付诸实践,况且——纵有千般好处,这新政也入不得朝廷……今之朝廷,牵一发尚动全身,况此翻天之变?
而这策试取吏,分乡、县、郡三试,过乡试者可为乡曹佐吏,过县试者可为县曹佐吏,过郡试者可为郡曹佐吏。
而吏曹也有明文,郡曹佐吏出任一年以上,可下放为一县之令;县曹佐吏一年以上,可下放为一乡之夫,乡曹佐吏一年以上,则可下放一亭之长。
此策在百越之地,倒如子伯所言,乃教山民止戈读书;可若他日除了百越,非但要夺去大族察举入仕之权,就连乡绅举乡吏之权,都剥的干干净净!
想到这,他先是一皱眉,想起王豹入扬第一件事便是办九江学宫,又想到那学宫第一辩‘何人可读书’,顿时心中大惊:好胆大的箕乡侯,好深远的算计!先以学术之辩,引导舆论;再以山越为鉴,辅之以新政、农课,证其优劣;他日功成,以良政为名占大义,推行扬州乃至天下——剑锋所指,非天下世家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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