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的春风,终究吹不散漫天征尘。
上一章校场哭师的悲凉余音未绝,秦国数万东征锐士已然挥师东向。战车三百乘,甲士三万众,铁马萧萧、旌旗烈烈,浩浩荡荡开出雍城东门,彻底告别安稳富庶的西陲故土,踏入迢迢千里的未知征途。
城楼上,秦穆公凭栏远眺,身姿挺拔,眼底满是炽热的霸业宏图。连日来积压的执念与野心,随着大军开拔尽数舒展。在他眼中,这支历经十数年耕战淬炼的精锐之师,是破局东出的利刃,是问鼎中原的底气。西陲已无对手,诸戎尽数宾服,秦国坐拥国富兵强之基,恰逢晋郑新丧、中原无主的天赐良机,此番千里奔袭、暗取郑国、破晋封锁,必能一战定乾坤,让偏安西土的秦国,一朝跻身天下霸主之列。
风拂王袍,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绵延无尽的原野,唇角噙着笃定笑意,心中早已勾勒出凯旋图景。却不知,这一路浩荡东行,看似荣光万丈、势不可挡,实则步步踏险、处处藏凶,每一步前行,都在向着早已布好的死地步步逼近。
城楼阶下,百里奚与蹇叔并肩伫立,白发垂肩、身形萧瑟,与城头意气昂扬的君主形成刺眼对照。
大军早已远去,烟尘渐渐弥散,可蹇叔的目光依旧死死望着东方,眼底的悲怆与沉痛丝毫未减。昨日校场哭师、直言兵败的谏言,只换来君主盛怒斥责、全军人心浮动,他半生为国、鞠躬尽瘁,历经数代更迭、看尽列国兴衰,早已看透此战结局。劳师千里、越境偷袭、师出无名、后路悬空,世间从无这般侥幸取胜的战事。
“百里贤弟,你我终究是拦不住。”蹇叔声音沙哑干涩,裹挟在春风里,满是无力与苍凉,“主公志在中原,心骄气盛,以西陲既定之盛,蔽千里奔袭之危。如今大军既出,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百里奚默然颔首,目光沉凝如水,望着天际尽头的征尘,长叹一声:“新政十数载,养得国富兵强、民安境宁,本是固本深耕、永续兴盛的根基。奈何霸业惑心,一念贪功,弃安稳基业于不顾,逐缥缈虚名于中原。大军在外,凶险莫测,我儿孟明,年少气锐、恃勇轻敌,此番统兵,怕是难悟兵家大忌。”
二人相对无言,千般忧虑、万种焦灼尽数压于心底。身为辅国老臣,他们能定内政、安民生、服西戎、肃吏治,却难阻君主一念执拗、难挽国运一时倾颓。朝堂之上的审慎忠言,终究抵不过君主熊熊燃烧的争霸野心。
自此,雍城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秦穆公日日期盼前线捷报,心神亢奋、坐立难安,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谏言阻战,唯恐触怒君主、扰乱军心。唯有两位白发老臣,日日立于城郭东望,目送征路、心悬国运,静待那早已预知的风雨惊雷。
千里征途,自此开篇。
秦军出雍城,沿渭水东行,一路地势开阔、平川万里。春日秦川,草木新生、田畴齐整、阡陌纵横,沿途村落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皆是十数载新政滋养出的盛世光景。士卒们行于故土之上,看着满目富庶安宁,心中战意愈发昂扬。
多年耕战并举,秦人早已褪去昔日孱弱荒蛮之气。军中士卒多为本土耕民出身,常年勤耕苦练、体魄强健,历经西戎战事淬炼,悍勇无畏、军纪严明。此番东征,人人皆以为是建功立业、扬名诸侯、助秦称霸的不世良机,个个精神抖擞、士气滔天,全无半分惧色。
三军主帅孟明视,一身银甲熠熠生辉,腰悬三尺长剑,端坐战车之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是百里奚之子,自幼习武学兵、深谙战法,常年镇守边地、练兵整军,勇冠三军、威名卓着。只是年少功盛、锐气太盛,心中只知兵锋所向、无坚不摧,全然不识兵家慎战、知险方退的真谛。
一路东行,孟明视端坐车前,目光锐利、神色傲然,望着浩荡行军的三军甲士,心中壮志凌云。昔年秦国困于西陲、屡受列国轻视、被斥戎狄异类,如今大秦兵强马壮、国力鼎盛,此番由他统领精锐、东出崤函、踏平郑国、抗衡晋国,必能打破百年桎梏,让大秦威名响彻中原、震慑天下。
左右副将,西乞术、白乙丙,皆是蹇叔二子,身负将门血脉、熟稔行军布阵,沉稳审慎、思虑周全。二人自幼受父亲熏陶,深知千里奔袭的凶险,自大军开拔之日起,心底便萦绕着层层隐忧。
行军数日,一路顺遂无虞,不见半分敌军踪迹,也无任何异动险情。平川大道畅通无阻,沿途州县闻秦军东征,皆闭门自守、不敢阻拦。这般一路坦途,让军中骄气日渐滋生。
西乞术终于按捺不住,策马行至孟明视车前,拱手沉声劝谏:“主帅,大军千里远行,日日兼程、人疲马乏。眼下一路太过顺遂,反倒绝非吉兆。兵家有言,利中藏害、顺中伏险,我军深入敌境、孤军在外,无后援、无补给、无呼应,当步步谨慎、昼夜设防,不可松懈分毫。且前路渐近晋地边界,晋人素来警惕多疑、战力强悍,恐有斥候探察、暗布防备,还请主帅放缓行军、收拢斥候、严加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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