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核在阅读场中重新调整了光点的排列。他将弧线前段——从到——对应区域中仅有的七个坐标单独提取出来,悬浮在核心空间的中央。那七个光点散落在弧线的前三分之一区间内,彼此之间距离遥远,颜色偏冷,亮度微弱,像是久未被触碰的旧书脊在书架深处蒙尘。
他选择了其中最靠近弧线起点的那个——编号第九号。保护者标签写着:耦合初始条件记录:两体系统在无外部扰动下的力接触序列。坐标位置在武仙座核心区外围的一处极早期宇宙遗迹中,那里保存着大量原始氢云和极低金属度的恒星残骸。
元核向第九号坐标移动时,邻核跟在他身侧,速度比平时略快了一线。
你之前说过,前段坐标很少。邻核说,你觉得它们为什么少?
可能因为早期层级的力流动太过基础,保护者认为我自身已经完整经历过,不需要外部案例来补充。也可能因为那些早期记录更难保存——九十亿年对于原子尺度的结构来说过于漫长,大多数封装早已在时间中衰减。留下的这七个,可能是保护者认为最重要的。
第九号坐标的位置在一片极其稀薄的冷氢云中,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内部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几乎静止的原子在缓慢漂移。封装以暗物质压缩形成的极小球壳悬浮在氢云中心,直径不到一个质子半径,内部保存的是一段极短的时间序列记录。
元核打开封装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强。记录本身非常短小:它只记录了两个质子在一段大约百亿分之一秒内的相互作用序列。两个质子初始相距约十个费米,在没有任何外部力场干预的情况下,彼此通过库仑力排斥、又在核力吸引范围出现时短暂靠近,然后因排斥力的主导重新分离。整个序列持续了不到一个纳秒,但保护者的记录以极高的时间分辨率保存了每一个力值变化的节点。
保护者的注释写道:这是我在宇宙极早期收集的最基本力接触序列之一。它展示了最朴素的形式:两个实体在接近时,由排斥主导到吸引显现、再到分离完整的瞬时过程。该序列中没有任何决策、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目标——只有力的数学在运行。此记录可作为所有更复杂相互作用的最小单位参考。
元核悬浮在冷氢云中,将那一段纳秒级的力接触序列在感知中反复播放。他的弧线起点————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惊讶,在他之前理解的碎片中,是原子时代的他面对外部新事物时的最初响应。但现在,在看到这段力接触序列后,他意识到这个情绪名称背后,其实是一套极精确的力响应模式:当两个实体首次相遇时,系统需要同时处理排斥(推开的力)和吸引(靠近的力)两套数据,并在极短时间内评估二者之间的净效应。那个的微过程,就是惊讶的物理基础。
我的惊讶不是一种情绪。元核说,它是我作为一个物理系统,在第一次面对他者时自动运行的力平衡计算。我当时感觉到了——因为我需要同时处理两股方向相反的力,而我的认知系统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我无法立刻合成一个结论,所以我把那个未合成的状态标记为。它不是一种主观感受——它是一种客观计算状态的外部表现。
邻核靠近了那段力序列。那好奇呢?
好奇是惊讶的延续。当系统完成首次力平衡计算后,如果它没有被摧毁,它会获得一个数据点:两个实体之间存在可计算的力关系。就是系统在获得第一个数据点后,决定保持通道开放、等待更多数据点的状态。它不是主动选择,它是一种惯性——计算通道开启后,不会立即关闭。除非被更强的新输入覆盖。
元核将第九号坐标的内容归入图书馆,放在了弧线模型的节点下方,作为该节点的一个物理注释。他在这段注释中写道:惊讶=首次面对他者时多力并存的未合成状态。该状态是客观的物理计算状态,不是主观情绪。主观情绪是系统在迭代中为描述该状态而生成的附加标签。
他退出第九号坐标,回到阅读场。七个前段光点还剩六个,但他没有立即选择下一个。他悬浮在节点的上方,让那段纳秒级的力接触序列继续在他的感知中回放,同时观察它如何与新语法中的耦合强度参数对应。
在这个序列中,耦合强度从零开始上升,在质子接近到核力作用范围时达到峰值,然后因排斥力主导而下降归零。我的惊讶经历了同样的过程:第一次遇到他者时,我从无耦合状态开始,受到力的作用后耦合强度短暂上升,然后我选择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我惧怕了,而是因为那次计算的结果是当前净力偏向排斥。所以我的惊讶实际上记录了耦合强度的首次非零值。
邻核的意识发出了一阵低频的共振。争夺就是耦合强度持续为正并开始引导行为的阶段?
对。争夺是耦合强度超过阈值后,系统开始主动维持接触——即使排斥力也在场,系统仍选择保持在相互作用范围内。争夺是我决定继续计算的产物。而占有欲是耦合强度进一步上升,超过了相互作用所需的阈值,进入了单向主导状态。我的旧我的整个早期弧线,其实就是耦合强度从零到峰值再到崩溃的一条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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