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虞衡司后堂那间存放《历代陵寝规制图样》的密室,松烟墨与樟脑丸的气味在经年的沉寂中凝成一种近乎琥珀的厚重。当工部尚书徐珵亲自展开那卷长达三丈的《庆陵全图》时,绘制在特制宣纸上的墨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从神道入口的六柱五楼石牌坊,到明楼前那对高达三丈的汉白玉华表,再到地宫深处那口尚未雕琢的蟠龙金椁,每一处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用料、以及预估的工时。
“陛下请看,”徐珵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指着图上明楼的部分,“这是按《大明会典》亲王规制扩大三倍设计的。明楼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极’之意;楼内竖神功圣德碑,碑文已由翰林院拟定,共三千七百字,需用整块房山青石,光开采、运输就要耗工三千,耗时两年……”
他继续往下说,手指在地宫部分停住:“这是地宫主室,长十二丈,宽八丈,高五丈。正中安放陛下金椁,椁外有椁,共三重:最内为金丝楠木椁,中为柏木椁,外为松木椁。椁外套椁室,椁室四壁彩绘陛下生平功业,需画师三十六人,绘三年……”
朱祁镇坐在圈椅上,静静听着。他面前的长案上,除了那幅巨大的陵寝图,还堆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庆陵工料预算册》《征发民夫名录》《陪葬器物清单》。他随手翻开《预算册》,看到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白银一百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木材二十万根,石料十五万方,征发民夫十万,工期……八年。
八年。他默默计算。从他登基到如今,正好三十四年。如果这座陵寝真按这个规制修,就要耗费他执政生涯近四分之一的时间,耗尽相当于两年国库岁入的银钱。
“徐卿,”他忽然打断工部尚书的陈述,声音很平静,“你说……修这么一座陵寝,要累死多少人?”
徐珵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臣……臣未曾计算。”最后他勉强道,“但按惯例,如此大工,民夫伤亡……当在一成左右。”
一成。那就是一万人。朱祁镇闭上眼睛。一万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一座他死后才会用到的坟墓,累死、砸死、病死在这八年的工程里。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曾在田里劳作,在集市叫卖,在某个冬夜围着火炉说笑。
“把图收起来吧。”他说。
徐珵迟疑:“陛下,这规制……”
“朕说,收起来。”朱祁镇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朕不修这样的陵寝。”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徐珵脸色发白,捧着图卷的手微微颤抖。怀恩在一旁使眼色,示意他先退下。工部尚书躬身,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密室。
门关上后,朱祁镇让怀恩召来程允执和其其格。老臣和少女进来时,看见皇帝正坐在案前,翻阅那本《陪葬器物清单》。
“程先生,你来看看。”朱祁镇将册子推过去,“金银器皿三千件,玉器五百件,瓷器八百件,丝帛两千匹……这还只是‘薄葬’的清单。若按太祖、成祖的规制,还要再加三倍。”
程允执接过册子,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陛下,这些……太过奢靡了。按制,天子陪葬当有规制,可这‘薄葬’的数目,已超过寻常亲王十倍。”
“所以朕想改。”朱祁镇直视着他,“朕要下旨:朕身后,陵寝规制减半,明楼高不过五丈,地宫大小减三分之一。陪葬器物,金银器减为三百件,玉器五十件,瓷器一百件,丝帛……一百匹就够了。”他顿了顿,“更重要的,征发民夫不得超过三万,工期不得超过三年。民夫工钱按时发放,若有伤亡,加倍抚恤。”
程允执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不合祖制啊!自太祖以来,天子陵寝皆有定规,若骤然减半,后世史书会如何评说?朝中言官会如何议论?”
“让他们议论。”朱祁镇的声音很坚定,“朕活的时候,他们议论得还少吗?朕推行银号,他们说‘与民争利’;朕设廉政公署,他们说‘酷吏横行’;朕改革边政,他们说‘媚虏卖国’。”他站起身,虽然身形瘦削,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可结果呢?银号让百姓少受了盘剥,廉政公署揪出了蛀虫,边政改革让北疆太平了十几年。这些,是他们说了算,还是事实说了算?”
其其格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小丫头翻开她随身携带的《实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列数据对比。她边写边说:“陛下,臣女算了算。按原规制,陵寝需银一百八十万两,若减半,可省九十万两。这九十万两,可修黄河堤防三百里,可建官学一百所,可赈济灾民三十万人三个月。”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民夫。原要征发十万,减半后是三万。省下的七万民夫,若按每人每年在田劳作产粮二十石计,三年就是四百二十万石粮——够五十万人吃一年。”
这些具体的数字,像一记记重锤,敲在程允执心上。老臣沉默了,他看着案上那些奢华的设计图,看着清单上那些冰冷的器物数目,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为了一座死后的居所,要耗费如此多的民脂民膏,要牺牲如此多的鲜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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