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精神微振,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回夏阁老,”他转向夏原吉,语气更加沉稳,“所得知识确系残缺零散,且多与今世认知迥异,需仔细甄别。然其中,亦不乏闪光之处。譬如,有关于提高农田肥力、改良农具结构的模糊思路;有关于防治海船蛀蚀、增强船体结构的新奇见解;有关于利用水力、风力进行鼓风冶炼的更高效设想;甚至……有一些关于如何预防瘴疠瘟疫扩散的卫生条理之法。虽不完整,但若能召集能工巧匠、通晓格物之士,加以研究验证,或能有所得。”他列举了几项相对容易理解、且可能带来实际好处的技术方向,并未提及更超前的能量或信息概念。
夏原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微微颔首:“若果真如此,倒是不虚此行。只是,验证推行,需谨慎,不可扰民,更不可轻信荒诞。”
“孙臣明白。”朱瞻基应道。
礼部尚书吕震此时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圆滑:“殿下洪福齐天,能于如此险境中生还,更得上古遗泽,实乃陛下圣德感召,祖宗庇佑,亦是我大明国运昌隆之兆。只是……”他话锋一转,“此番折损甚重,刘都督及众多精锐将士殉国,朝野震动,物议纷纷。不知殿下对后续抚恤、安抚朝野,可有思量?”
这话绵里藏针,将话题引向了政治影响与朱瞻基的“责任”。
朱瞻基神色一黯,语气沉痛:“吕尚书所言极是。刘都督忠烈,将士用命,其功其德,天日可鉴。孙臣每每思及,心痛如绞。抚恤厚赏,追赠哀荣,乃朝廷应有之义,孙臣恳请皇祖父及诸位大人,务必从优从厚,以慰忠魂,安军心,定民心。至于朝野物议……”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孙臣愿亲自向文武百官、向天下臣民,陈说东海之险、将士之忠、外敌之恶!孙臣问心无愧,亦相信陛下圣明烛照,公议自有公道!”
这番回答,既表达了悲痛与恳求,又表明了坦荡的态度,将最终裁决权交还给了皇帝和“公道”。
吕震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不再言语。
一直沉默捻动佛珠的姚广孝,此时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接落在朱瞻基身上,尤其是他那双异瞳之上。
“殿下,”姚广孝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丝奇特的韵律,“老衲听闻,殿下归来后,目力感知大异往昔,且能以自身气息,导和疗伤。不知殿下自身,可觉有何不适?这‘上古传承’加身,是福是祸,殿下心中,可有定见?”
这个问题,比吕震的更直接,更深邃,直指朱瞻基最核心的变化与内心状态。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瞻基脸上。
朱瞻基迎向姚广孝那仿佛能洞察灵魂的目光,心中凛然。他知道,这位被皇祖父尊称为“少师”的奇僧,智慧深不可测,绝非易与之辈。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回少师,孙臣自觉神志清明,身体亦无不适,反觉精力较以往充沛。目力感知之变,初时亦觉惊奇,如今已渐习惯。至于疗伤……实是见同袍受苦,心有所感,尝试调动体内气息,侥幸有些微效,并非什么神通。孙臣亦不知此变是福是祸。”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说定见,孙臣唯有八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此身此心,忠于大明,忠于皇祖父,忠于黎民。传承为何,力量何用,存乎一心。孙臣愿以此身所得,无论福祸,皆用于护国安民,传承文明薪火。”
这番话,既承认了变化,又将其淡化、合理化;既表达了不确定性,又表明了心迹与运用原则;尤其是“传承文明薪火”一词,暗合了“世界之种”的部分本质,却又冠以堂皇正大的理由。
姚广孝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中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捻动起来,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复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朱棣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朱瞻基身上:“瞻基,你之所言,朕已明了。东海之事,匪夷所思,然将士忠勇,天地可鉴。你身历奇险,有所得,亦有所变,朕心中有数。今日便到此。你且回西苑安置处好生歇息。抚恤追赠事宜,内阁与兵部、礼部即日拟条陈上来。至于那些‘上古知识’,”他看向夏原吉,“夏爱卿,你可从工部、钦天监、乃至民间,遴选可靠博学之士,组成‘格致咨议房’,由瞻基提供线索思路,加以研究验证,务求务实,切忌虚妄。”
“臣遵旨。”夏原吉起身领命。
“王彦,”朱棣又看向东厂提督,“西苑那边,由你东厂负责外围警戒与人员管理,一应供给不得短缺,亦不得令闲杂人等惊扰。太孙及其随员,需静养。”
“臣遵旨。”王彦躬身应道。
“都退下吧。”朱棣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政务。
“孙臣(臣等)告退。”朱瞻基与诸位大臣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武英殿,风雪依旧。朱瞻基在王彦的陪同下,再次登上暖轿。轿帘落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
他知道,今日仅仅是开始。朝堂之上的暗流,各方势力的博弈,关于他自身变化的猜忌与试探,关于东海之秘的争论与利用,都将随着他的归来,正式拉开序幕。
而他体内那枚寂静燃烧的“文明火种”,又将在这大明王朝的权力漩涡中,照亮怎样的前路,或是点燃怎样的烽烟?
暖轿起行,碾过积雪,驶向那名为“静养”、实为软禁的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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