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泐寨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山寨罩得严严实实。泥泞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溅得裤腿全是泥点子。寨中心的粥棚外,却挤满了人——稀稀拉拉的几十号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些面黄肌瘦的青壮,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山口的方向望,脸上满是焦虑。
粥棚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搭的,顶上盖着破草席,雨珠顺着草席的缝隙往下滴,在棚下积了一小滩水。棚里,负责煮粥的老阿婆正用一个豁了口的陶罐搅动锅里的东西,那所谓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根野菜,连颗米粒都难寻。
“阿婆,今天的粥……能不能再稠点啊?”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汉子凑到棚边,声音带着哀求,“俺家娃儿昨天就没吃饱,今天早上直喊肚子疼。”
老阿婆叹着气摇头,把陶罐往灶里又推了推:“不是阿婆小气,粮仓里就剩这点野菜了,昨天熬完最后半袋糙米,今天连糠都没了。再等不到采买的人,明天这粥都没得喝了。”
她的话刚落,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杨慎刚从土司府出来,手里撑着一把用棕榈叶编的伞,伞沿压得很低,还是有雨丝打湿了他的衣袍。听见哭声,他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子正蹲在地上哭,身上的衣服又薄又破,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攥着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树皮。
小子的娘急得直抹眼泪,想把孩子抱起来,可自己也饿得腿软,刚一弯腰就踉跄了一下。周围的寨民见了,都忍不住叹气,却没人能帮上忙——谁家里都没余粮了。
杨慎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把伞往母子俩头顶挪了挪,然后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瘦小子的头。孩子的头发又黄又稀,头皮都能看见,他的手一碰到,孩子就吓得缩了缩,哭声却没停,反而更委屈了。
“娃儿别怕,”杨慎的声音放得很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些,“是不是饿了?”
瘦小子抽抽搭搭地点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饿……想吃饭……”
“会有饭吃的。”杨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这是他自己的口粮,每天就靠这个充饥。他掰了一半递给孩子,“先吃这个垫垫肚子,等采买的人回来了,咱们就有白米饭吃。”
孩子的娘赶紧拉住孩子的手,对着杨慎连连作揖:“杨大人,这可使不得!您是朝廷来的官,怎么能把自己的口粮给我们?俺们……俺们再忍忍就好。”
“忍?”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杨慎抬头一看,是寨老刀阿公,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慢慢走过来,拐杖头在泥地里戳出一个个小坑。刀阿公的脸上满是皱纹,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看起来格外憔悴,“杨大人,不是俺们不想忍,可这雨下了三天,采买的人走了也有五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再等两天,别说粥,这寨子里连树皮都没得嚼了!”
周围的寨民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杨大人,俺家已经两天没开火了,全靠挖野菜填肚子。”
“山口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采买的人会不会……”
“别乱说!”有人打断他,可话里的担忧谁都听得出来。
杨慎把麦饼硬塞到瘦小子手里,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大家放心,采买的人都是寨里的老把式,熟悉山路,肯定不会出事的。说不定是路上雨大,耽误了行程,今天或者明天,他们一定能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今天起,我的口粮分一半给寨里最饿的老人和孩子,先把这两天撑过去。只要采买的人一回来,粮盐一到,咱们就不用饿肚子了。”
“哟,杨大人倒是好心啊。”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杨慎转头一看,只见刀旺斜靠在粥棚旁边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烟,脸上挂着冷笑。他穿着一件还算厚实的短褐,和周围寨民的窘迫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刀旺吐掉嘴里的草烟,用脚碾了碾,眼神里满是不屑:“可杨大人您怕是不知道,这勐泐的规矩,饿死人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土司老爷管事儿的时候,哪年不饿死几个?您一个外来的官,非要管这些闲事,别到时候粮没等来,自己先饿肚子,那可就笑话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寨民都不敢作声了。刀旺是老土司刀勐的侄子,在寨里向来横惯了,平时没人敢惹他。
杨慎的脸色沉了沉,他最见不得有人拿百姓的性命当玩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刀旺的眼睛,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奉旨来勐泐安抚百姓,管的就是让百姓不饿死的事!这不是闲事,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急着等粮,就跟我去山口等,多个人多双眼睛,说不定还能早点看见采买的队伍。别在这儿说风凉话,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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