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裳音突然从外面挣扎着站起来了。她扶着墙壁的粗粝石面往前挪了两步，整个人颤得像风里的枯枝，但她的目光锁定在门缝后方的甬道深处，瞳孔里的冷褐色在快速收缩。
赤鳞的气息从镜子里渗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后面的人几乎听不见，他来过这里。他走过的路被镜子记下来了。
别西卜的血剑再次出鞘，剑刃横在身前。他的暴食领域没有完全展开，但血蝇凝成的感知丝线已经顺着甬道的地面往前延伸了大约五丈，然后全部中断了。
地面纹路在五丈之外变了走向。他压低声音，从指纹状的螺旋纹变成了直线，横贯整条甬道。
陈琛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第三面镜子附近。他没有回头看后面的队伍，而是站在第三面镜子正前方，微微偏着头，像在听什么东西。
镜子内部的银灰色光芒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发生变化——从均匀的银灰色转为一种偏暖的琥珀色，镜面中央缓慢浮现出一个轮廓。那个轮廓比之前第七面镜子里的更清晰，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人的上半身，姿态偏侧，像在转身的过程中被定格了。
轮廓的肩宽偏窄，身形瘦削。袍子前襟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凸起，跟陈琛怀里三块玉拼合成的圆片位置完全对应。
裳音在门外的墙上靠着，她已经半滑半坐地瘫在了墙角，胸腔里的蠕动幅度越来越剧烈。她看着第三面镜子里浮现的那个轮廓，嘴唇颤了一下。
那是蛊王。
三个字说得极轻，像自言自语。
蛊王也来过这条甬道。她走到了第三面镜子。
陈琛站在第三面镜子前面，目光落在那个偏侧的轮廓上。轮廓的面部朝右侧转，应该是在看向甬道更深处，但镜子只记录了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的姿势。
镜子里的蛊王轮廓持续了大约五息之后开始模糊消散，恢复了琥珀色的均匀光泽。但在消失的前一瞬，陈琛注意到轮廓的右手微微抬着，手指指向甬道的右侧墙壁。
他转头看向那面墙。
右侧的墙壁跟甬道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同样嵌满了镜面。但顺着蛊王手指指向的方向数过去，第四排第三面镜子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小的缺口，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琛走过去蹲在那面镜子前面。
那道缺口位于镜面左下角，缺口边缘呈现出一种焦黑色，像被极高温度的东西烫过。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缺口内部，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碳化物碎末，黑色，细得像石墨粉。
裳音在门外竭尽全力抬起上半身，视线穿过门缝落在那道缺口上：蛊王的手记里有一处炭化痕迹……她说她在甬道里留下了一个标记，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留的。
陈琛收回手，指尖上那层黑色粉末在甬道的暗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像混了极细的铜粉。
他看了一眼那片镜面缺口，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重新从门缝挤出来的时候裳音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她整个人伏在墙角，背部剧烈起伏，那层粗布衣底下母虫的轮廓正在以一种极其密集的频率颤抖，像一条不断抽搐的线。
陈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三块玉片从怀里掏出来重新捧在掌心。玉片上的纹路在门打开之后出现了新的变化——三条拼合线之间出现了一道新的细纹，从圆片中心向外放射，指向他脚下那块青砖的方向。
玉告诉我开门的方法了。陈琛把玉片收回怀里，目光落在裳音脸上。
裳音抬起头看着他，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两侧：什么方法？
陈琛伸出右手，将右手掌心上方那道金纹的一面转向裳音。
门里的镜子会记录经过的东西。但记录的载体不是镜子本身——是经过的人携带的血脉力量。
他把掌心朝上摊开，金纹在掌心盘踞成一团，像一只蜷缩的眼。
你的母虫吞了蛊王的精元。蛊王的血留在了第四排第三面镜子上。母虫跟蛊王同源，母虫身上的气息可以让镜子打开更深层的通路。
裳音怔了一息。
然后她撑着墙壁再次站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慢，用了两次力才把自己从地面撑起来。她站在门缝前方，侧着身，咬着牙把自己挤了进去。
她进入甬道的瞬间，第四排第三面镜子猛地亮了起来。
那道焦黑色的缺口边缘涌出暗绿色的光，光芒从缺口向内蔓延，整面镜子从底部开始向上逐渐变成半透明的状态，能看到镜面背后的石壁上刻着一道门。
一道极小的门，只有人的脑袋大小。
但门的形状跟回字纹一脉相承，四角各有一个同样的圆点凹陷。
裳音扶着甬道的墙壁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薄。她的手指按在镜面边缘的缺口上，胸腔里的母虫在那道暗绿光芒的照射下忽然停止了抽搐——不是平息，是完全静止了。
她回头看向陈琛。
陈琛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在狭窄的甬道里几乎贴着她站立。他伸手越过她的肩侧，把那三块拼合好的玉片对准镜面上那道小门的中央凹陷按了进去。
玉片嵌入镜面的瞬间，整条甬道的镜面同时亮了起来。
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每一面镜子里的银灰色光芒全部转为暗金色。每面镜子的中央同时浮现出那只眼睛的符号，瞳孔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甬道的尽头。
尽头处，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正在缓慢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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