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们总说我“想太多”。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通常叼着烟,或者嚼着口香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人活着不就这样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就过去了。”他们说。
我试过。
试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试着对那些刻薄的话假装没听见,试着对那些推搡假装没感觉,试着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没用,那些东西像玻璃碴,你越想把它们扫到角落里,它们就越往肉里扎,扎得深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喜欢看我疼。
不是那种要了命的疼,是一点点剐着皮肉的疼,像猫捉老鼠时故意松开爪子,看着老鼠慌不择路地跑,然后再一把按住。他们觉得这很有趣,觉得我挣扎的样子很滑稽,觉得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的时候,像吹灭一根蜡烛,简单,又解气。
有一次,他们把我的书扔进泥里,看着我蹲下去捡,就在旁边拍手笑。泥水里的字晕开了,像一张张哭花的脸。我捡起来的时候,他们突然踹了我一脚,书散了一地,我也跟着滚在泥里。那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我躺在泥里,看着他们模糊的笑脸,突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空桶上,闷得慌。
我不恨他们。
或者说,恨这种情绪太奢侈了。恨需要力气,需要心跳加速,需要攥紧拳头,可我没有力气了。我就像一块被反复敲打 的铁皮,早就没了棱角,敲上去,只有空洞的回响。
五
我想逃出去。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心里的,发了芽,顺着血管往上爬,缠得人喘不过气。我想过很多办法,像个疯子一样在脑子里盘算。
我想过砸墙。找了块石头,攥了半夜,手心都磨破了,可石头砸在墙上,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反弹回来的力道震得我胳膊发麻。墙太厚了,厚得像整个世界,我这点力气,连挠痒痒都不够。
我想过挖洞。在床底下偷偷挖,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挖了几天,只挖出一个拳头大的坑,露出底下坚硬的水泥。原来连土都是假的,连钻空子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想过变成风。变成风就好了,能穿过门缝,能绕过墙角,能飞到天上去,看看云后面是不是真的有光。可我变不成风,我太重了,身上捆着太多东西——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愈合的伤,它们像铁链,越收越紧,勒得我喉咙发疼。
有时候我会想,外面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有墙?是不是也有铁链?是不是也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看着你挣扎,然后拍手笑?有人说外面是自由的,可我不信。自由这东西,就像商店橱窗里的玩具,看着光鲜,真拿到手里,说不定早就没电了。
可我还是想出去。
哪怕外面还是墙,还是铁链,还是那些笑脸,我也想出去看看。哪怕只是变成一粒尘埃,顺着门缝飘出去,沾在外面的草叶上,看看不一样的黑,也行。
六
我好像越来越轻了。
不是身体变轻了,是感觉变轻了。以前疼的时候,会哭,会喊,会用头撞墙。现在不疼了,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是疼了。就像伤口烂到了骨头,反而不觉得锐痛,只剩一片麻木的热。
他们说我快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把药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大功告成的得意。药是白色的,像颗小石子,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苦。我知道这药没用,就像他们说的“好”也没用一样。他们的“好”,是让你变成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碍事,不扎眼。
可我不想变成石头。
我还记得蚂蚁搬家的样子,记得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样子,记得树后面那个攥着草稿纸的少年的样子。那些东西像烧过的灰烬,看起来是冷的,可扒开底下,说不定还藏着一点火星。
我试着扒过。
用手指一点点抠,指甲断了,流血了,也没扒出什么。灰烬下面还是灰烬,黑的,冷的,什么都没有。原来有些东西烧完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尘埃,飘出了门缝。外面还是黑的,跟里面一样黑。可风是凉的,带着点草的味道。我飘啊飘,飘到一棵树上,看见树洞里有只冬眠的松鼠,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我想,它醒过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冷?会不会也想逃出去?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地板还是凉的。我还是趴在地上。
七
他们说我疯了。
说我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我总在墙上乱抓,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光,不吃饭。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没疯。
我只是在跟自己说话。跟那个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小孩说话,跟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少年说话,跟那个攥着石头砸墙的自己说话。他们都在,就在我心里,只是不说话了。他们累了,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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