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把笔帽拧紧,搁在桌角。那张写着“留存”的纸页静静躺在文件夹上,边缘被台灯照出一道浅黄的线。他坐了太久,肩胛骨发僵,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后颈,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杰伊没动,还坐在电脑前,屏幕暗着,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门锁响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
小悠推开门,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探进半个身子:“你们怎么还不吃饭?”
屋里没人回答。她站在玄关,运动鞋踩在地垫上没脱,眼睛来回看了爸爸和另一爸一眼。灯光太亮,照得桌面清清楚楚——摊开的文件、没喝一口的茶、还有杰伊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水。
“我……我放学绕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袋子里掏出三个包装完好的三角饭团,其中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热一下就能吃。”
诺雪笑了笑:“谢谢宝贝,等会再吃吧,我们现在不太饿。”
小悠没走,反而走近几步,站到两人中间的小空档里。她个子还不够高,得仰着头看他们说话。她盯着诺雪手边那份“国际项目初审材料”,轻声问:“是网上那些话的事吗?”
杰伊抬眼看向她。
“我们班今天有人聊这个。”小悠说,“说‘拾光·小屋’的东西是抄来的,还说……说你不是真的会做设计。”她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我告诉他们,不可能。”
诺雪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不会抄别人的东西。”小悠把手放在诺雪的手背上,又伸手去拉杰伊的,“你们每次做一个新东西,都要改好多遍。上次帘子破了,你还想着怎么把它变成好看的图腾。如果是抄的,干嘛这么麻烦?”
杰伊喉咙动了一下。
“而且,”小悠继续说,“我在学校也被说过闲话。有同学说我画的人物不像人,线条歪歪扭扭的。可我知道我自己是怎么画的——每一笔都是我想出来的。就算别人看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没抖,眼神也没闪躲。
“所以我也相信你们。”
诺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女儿的小手包住。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
杰伊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们身边。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拍胸脯保证,只是把手搭在诺雪肩上,像刚才那样,又用力按了按。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
小悠点点头,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抱住诺雪的腰。诺雪弯下腰,把她整个搂进怀里。杰伊也弯下身,一手揽住诺雪,一手搭在小悠背上。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明亮,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
诺雪闭了下眼。
他知道外面的声音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消失。那些留言还在网上挂着,客户还在观望,质疑不会一夜之间变成信任。但他也知道,此刻贴在他胸口的这份重量是真的——是女儿跑回家的脚步声,是她手里攥着饭团不肯放下的坚持,是她明明害怕却还是选择站出来说“我相信”。
这比什么都重。
过了好一会儿,小悠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小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激动也不哭,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我可以帮你们整理资料吗?”她问。
诺雪摇头,蹲下来平视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写完作业,开开心心上学。这些事做好了,就是最大的帮忙。”
“可是——”
“没有可是。”诺雪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是我们的小太阳,不是小助手。你只要发光就行。”
小悠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她没再争。她转身走到沙发边,把饭团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叮的一声响后,她拿出一个递给杰伊,又拿一个给诺雪。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诺雪接过饭团,撕开包装。米饭温热,海苔脆脆的,咬下去有点咸香。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淡了些。
杰伊坐回椅子,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脑桌面那张照片——诺雪低头写字,背景是那幅全家福,光线柔和,神情平静。他没换掉它,也没打算发出去。这张图只属于这个家,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
“明天还得见社区中心的人。”杰伊说,“展位申请要确认一下。”
“嗯。”诺雪点头,“画册样稿也得再核一遍。”
“视频剪辑好了,等发布时间就行。”
“包装盒的设计小美昨晚发来终版,可以打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工作的事,语气平常,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怎么样。但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每句话都说得稳,不再卡壳,不再停顿。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还在,可它们不再堵路,而是被稳稳托住了。
小悠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一边啃饭团一边听他们说话。她没插嘴,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悄悄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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