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仲夏,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座宫城的琉璃瓦。紫宸殿的金砖地面被烈日晒得发烫,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焦灼的热气,却吹不散殿宇深处弥漫的沉凝。
三日前昭烈在朝堂上的那一通奏请,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荡越开。宗室勋贵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纷纷借着请安的由头往楚王的章华台跑,嘴里说着的都是“后位空悬不合礼制”“公子熊华需得正名”的话。屈嵩虽远在南疆,却也遣了心腹送来密信,字字句句皆是撺掇楚王早立王后,“以固国本,以安宗室”。
楚王熊云这些日子,眉头就没舒展过。他坐在章华台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当年景王后亲手雕刻的玉佩,玉佩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一如他对景盈的思念,深沉而绵长。可殿外的声音太吵了,吵得他心烦意乱。昭烈每日必来,跪在殿外的石阶上,一跪就是半个时辰,额头磕得青紫,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斗莲这些日子也越发恭谨,每日亲自熬了莲子羹送来,眉眼间满是温顺,话里话外却总绕着熊华打转,说“华儿年纪渐长,总被人议论生母名分,臣妾心中不安”。
熊云不是不知道昭烈的心思,更不是不清楚立斗莲为后意味着什么。可他终究是个帝王,也是个父亲。芈曦的储位是他亲定的,这孩子的胆识、谋略,放眼整个楚国,没有哪个宗室子弟能比得上,可她终究是个女子。宗室的非议从来就没断过,如今昭烈借着后位之事发难,若是他执意不允,怕是宗室与新法的矛盾会彻底激化。再者,熊华是他的幼子,自小体弱多病,他这个做父亲的,总想着能为孩子多铺一条路。
斗莲性子温婉,没什么主见,便是立了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吧?熊云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却忘了,温顺的棋子,往往最容易被人操控。
这日的早朝,比往日更显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昭烈依旧是第一个出列,他身着紫色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启禀大王,后位空悬二十余载,宗室不安,民心不稳。斗莲夫人淑慎端良,育有公子熊华,实乃王后之最佳人选。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斗莲夫人定能坐镇中宫,母仪天下!”
他话音刚落,屈氏的几位大臣,还有那些依附于宗室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山呼道:“臣等附议!请大王早立王后,以安社稷!”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殿宇嗡嗡作响。芈曦端坐于储君之位,一身银红朝服衬得她面色冷冽如霜。她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她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父王,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质问。
熊云迎着女儿的目光,心头一阵刺痛,却终究是闭了闭眼,沉声道:“准奏。”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紫宸殿。
芈曦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父王,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的胸膛,将她这些日子的坚守,那些对父王的信任,尽数击得粉碎。
昭烈与屈氏大臣们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狂喜,他们重重叩首:“臣等谢大王隆恩!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孙羽站在文官的队列里,青布长衫的衣角微微颤抖。他抬眼望向芈曦,眸子里满是担忧。他知道,今日这道旨意一下,楚国的朝堂,怕是再也不会平静了。屈昭两家这一步棋,走得太狠,也太毒了。立斗莲为后,看似只是一桩后宫的册封,实则是为公子熊华铺路,是对芈曦储位的公然挑衅。
吴起站在武将班列的首位,面色沉郁如铁。他手握成拳,指节泛白,若不是顾及着朝堂礼仪,怕是早已忍不住出列反驳。他看向昭烈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些蛀虫,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动摇楚国的根本!
熊云看着殿中众人的反应,心中一阵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拟旨。册封斗莲为楚国王后,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说罢,他便起身拂袖,匆匆走进了御座后的屏风,连看都不敢再看芈曦一眼。
百官散去,紫宸殿里只剩下芈曦、公孙羽和吴起三人。
芈曦缓缓站起身,银红朝服的衣摆垂落下来,像是一朵凋零的牡丹。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屏风,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君上。”公孙羽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几分劝慰,“大王此举,怕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宗室压力太大,他……”
“苦衷?”芈曦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将孤的储位置于险境,就是他的苦衷吗?立斗莲为后,熊华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他日,他们便可以‘立嫡不立庶’的旧制,逼孤退位!这就是他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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