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郢都的宫墙被落日熔金染得一片暖红,归巢的倦鸟掠过飞檐翘角,留下几声清啼,惊碎了黄昏的静谧。东宫显德殿内,烛火次第燃起,映着殿中明黄的幔帐,却驱不散一丝沉郁的寒气。
芈曦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储君朝服,衬得她容色皎皎,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寒霜。她指尖轻叩着案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袅袅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冽。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内侍低微的回话声,她抬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黄门李万弓着身子,一溜小跑地进了殿。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内侍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殿中神色冷峻的芈曦,心底暗暗打鼓。自那日斗莲在东宫中毒,楚王虽未明发旨意斥责储君,可满朝文武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王宫,皆是请求废黜芈曦储君之位的谏言,楚王以身体不适为由连日罢朝,这宫里宫外的风向,早已经变了。他李万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黄门,攀上昭烈和屈骜的高枝,不过是想在这场储位之争里捞点好处,可此刻面对芈曦,他竟莫名地有些发怵。
“奴才李万,参见君上。”李万跪倒在地,脑袋埋得极低,声音却刻意放得恭顺,“不知君上深夜召奴才前来,有何吩咐?”
芈曦没有叫他起身,只是缓缓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她目光落在李万佝偻的背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李万,本宫且问你,斗夫人在东宫中毒那日,你在何处?”
李万身子一颤,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堆着笑:“回君上的话,那日奴才奉命在御花园修剪花枝,听闻东宫出事,才赶过去瞧了瞧热闹,奴才可没踏进东宫半步啊。”
“没踏进东宫半步?”芈曦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清脆的声响在殿中回荡,惊得李万身子又是一哆嗦,“那本宫倒是奇了,为何禁军在东宫搜出的毒点心残渣里,验出的毒物,与你前日在御膳房领走的那包‘牵机散’,分毫不差?”
李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慌忙磕头,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君上明察!奴才冤枉啊!那牵机散是奴才领来给宫里的老鼠下药的,奴才哪敢用它害人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栽赃陷害啊!”
“栽赃陷害?”芈曦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李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那双凤眸锐利如刀,“李万,你在宫中当差五年,靠着溜须拍马爬到小黄门的位置,平日里依附昭烈,勾结屈骜,在寡人面前搬弄是非,说本宫的坏话,真当本宫不知道吗?”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在李万的心上:“斗夫人硬闯东宫,本宫本不欲与她计较,她却在点心里下毒,又自己吃下,演了一出苦肉计,无非是想栽赃本宫,废黜本宫的储君之位,扶持熊华上位。而你,就是昭烈安插在父王身边的一条狗,专门替他传递消息,搬弄口舌,挑拨本宫与父王的关系,对不对?”
李万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便渗出了血丝:“君上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是一时糊涂,被昭大人和屈大人蛊惑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君上饶奴才一条狗命啊!”
芈曦直起身,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她见多了这宫里的尔虞我诈,见多了这些趋炎附势之徒的嘴脸,若不是她隐忍多年,步步为营,恐怕早已经成了这些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她想起幼时在郑国新郑的破庙里,她和公孙羽、吴起相依为命,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苦,却没有这般阴诡的算计,没有这般血淋淋的争斗。可自她认回楚王,坐上储君之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糊涂?”芈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储君的威严与霸气,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摇曳起来,“你收了昭烈多少好处,替他做了多少构陷本宫的勾当,你自己心里清楚!前日在父王面前,你说本宫苛待公子熊华,说本宫一心想要独揽朝政,说本宫根本不把大王放在眼里,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李万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承认,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是被昭大人逼着说的!奴才要是不说,他就会把奴才赶出宫去,奴才一家老小还等着奴才养活呢!求君上开恩,求君上开恩啊!”
“养活一家老小?”芈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内侍服,“你拿着昭烈给你的银子,在宫外置了宅院,娶了三房小妾,这也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李万,你既选择了攀附权贵,为虎作伥,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下场!”
她转过身,对着殿外高声喝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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