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正在测量的小陈身边:“这段路的纵坡,测了多少?”
小陈看着水准仪:“目前测了五百米,最大纵坡百分之六点二,符合山区四级路标准。”
“设计图纸上,这个弯道的半径是多少?”
“我看看……”小陈翻出图纸,“标注是六十米。”
林凡走回弯道处,目测了一下,忽然对赵老板说:“老赵,你车上有绳子吗?”
“有!”赵老板从车里拿出一卷尼龙绳。
“帮我个忙。”林凡把绳子一头系在护栏柱上,另一头自己拿着,走到弯道另一头,把绳子拉直,贴着路面内侧边缘。
绳子在空中绷直,形成一条弦。
“小陈,测一下这条弦到路面外侧边缘的垂直距离。”林凡说。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现场粗略复核弯道半径。他赶紧拿出激光测距仪。
测量结果很快出来:弦长三十八米,矢高四点二米。
小陈快速计算了一下,脸色变了:“林组长,这弯道的实际半径……大概只有四十五米左右。比设计小了十五米。”
林凡松开绳子。
马镇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可能……可能是测量误差。”他试图解释,“施工的时候,都是按图纸放的线。”
“设计半径六十米,实际四十五米。”林凡的声音很平静,“这意味着,货车转弯时需要的离心力缓冲带宽度不够。如果车速稍快,或者载重偏大,容易发生侧翻。”
他走到那个有裂缝的边坡前,看着那些细密的缝隙。
“而这个位置,刚好是弯道离心力最大的地方。”他转过头,看着马镇长,“如果这里发生滑坡,土石堆到路面,再加上弯道半径不足,会是什么后果?”
马镇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继续往前看。”林凡说。
接下来的三公里,工作组走得很慢。
又发现了几个问题:一处排水沟被泥土淤塞,一处涵洞入口有杂物堆积,还有一段路的沥青路面,有细微的网裂——这是基层压实度不足的早期征兆。
都是小问题。
但每一个小问题,都可能在某场暴雨、某次重车经过时,演变成大问题。
回到镇政府会议室,气氛已经不像出发时那么轻松。
马镇长让工作人员抱来厚厚的工程资料:招标文件、施工合同、设计图纸、监理日志、验收报告……堆满了会议桌。
“林组长,我们青石镇的所有项目,程序绝对规范,资料绝对齐全。”马镇长说,“您说的那些问题,可能……可能是后期养护没跟上。我们一定整改!”
林凡翻开验收报告。
报告很漂亮。建设、设计、施工、监理、乡镇,五方签字盖章,结论是“合格”。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熟悉的签名栏。
在“质量监督单位”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那是县交通局质检站的老站长,去年已经退休了。
而在“建设单位项目负责人”那一栏,签的是马镇长的名字。
“这条路,总造价多少?”林凡问。
“两百八十万。”马镇长说,“省里补助一部分,县里配套一部分,镇里自筹一部分。”
“镇里自筹了多少?”
“八十万。”马镇长顿了顿,“主要是靠群众集资,和企业捐款。”
林凡合上报告,看向工作组的其他人:“大家说说看法。”
小陈先开口:“从技术角度,弯道半径不足是重大安全隐患,必须整改。边坡裂缝需要请地质专业单位重新评估。”
小李补充:“排水系统养护不到位,但属于管理问题。”
赵老板搓着手:“林组长,俺说句实在话。这路修得……面子功夫做得足,里子还是有点虚。那些植草砖,好看是好看,但真要碰上大雨,不一定扛得住。”
郑科长放下相机:“我补充一点。在弯道处,我注意到防撞护栏的螺栓,有锈蚀痕迹。按照规范,应该做防锈处理。”
所有人都说完了,只有张怀民还坐着,慢慢喝着茶。
“张科长,”林凡问,“您怎么看?”
张怀民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老了,不懂新技术。就说个故事吧。”
他看着马镇长:“马镇长,你还记得这条路没修之前,是什么样吗?”
马镇长愣了愣:“记得……是条砂石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选线选在这里?”张怀民问。
“这……规划设计定的吧?”
“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怀民缓缓道,“当年做选线方案,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这条线,沿山腰走,风景好,但工程量大,地质复杂。另一个是走山坳,路程长一点,但地质稳定,造价低。”
他顿了顿:“最后选了这条线。因为镇里当时想搞旅游,觉得沿山腰走,风景好,能吸引游客。”
马镇长脸色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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