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匿名信的复印件,没有署名,收件人是局纪检组。信不长,但措辞尖锐,主要反映两个问题:一是质疑林凡在筹备全市现场会期间,后勤接待费用有“超标”嫌疑,特别是“疑似用公款购买高档礼品”;二是暗示林凡利用参与市局专班的便利,为自己在县局的“晋升”铺路,有“借机攀附”之嫌。
林凡逐字看完,手指微微发凉。信里的指控似是而非,没有具体证据,但杀伤力在于那种捕风捉影的暗示。尤其是“公款购买高档礼品”,让他立刻想起了现场会期间,后勤确实准备了一批印有县交通局标志的纪念品——普通的保温杯和笔记本套装,单价都严格控制在规定标准内,且有完整的采购审批单。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林凡问,声音还算平稳。
“昨天下午,直接塞到纪检组门缝里的。”王主任看着他,“郑局长和我都知道了。东西我们查了,手续齐全,完全合规。至于‘攀附’,更是无稽之谈,你参与专班是组织安排,工作表现有目共睹。”
“那这封信……”
“纪检组会按程序处理,初步判断是捕风捉影,甚至可能是恶意中伤。”王主任叹了口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就算查清了,也会留下一点影子。评优的事,恐怕会受影响。”
林凡感觉嘴里有些发苦。他想起张怀民说的“靶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王主任,我接受组织任何调查。”林凡抬起头,目光清澈,“现场会的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参与专班的工作,我也随时可以向组织汇报。至于评优,我个人并不看重,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王主任看着他那张年轻但镇定的脸,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许,也有惋惜。“你能这么想就好。清者自清,但有时候,‘清’也需要时间和过程去证明。这段时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更要事事留痕,步步小心。”
从会议室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凡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感觉背后似乎有目光追随。他知道,匿名信的事,恐怕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这栋大楼里的信息传播速度,永远超乎想象。
他坐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没有太多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失望,还有一丝疲惫。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对“复杂”的理解还停留在纸面上,如今却真切地体会到,这复杂不仅是理念冲突、工作难易,更是这种无声处听惊雷的人心算计。
手机震动,是陈菲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听说你那边有点小麻烦?没事吧?”
林凡回了个“没事,谢谢”,想了想,又删掉了。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
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倒是周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开门见山:“林凡,那破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年底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外冒。你那点事,经得起查,怕什么?”
“我没怕。”林凡说,“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觉得没意思就对了。”周凯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这说明你还没麻木。不过林凡,你得明白,你现在不是小科员了。你动了别人的奶酪,或者让别人觉得你可能动他们的奶酪,这就是代价。匿名信算什么?小儿科。以后还有的是明枪暗箭。”
“我没想动谁的奶酪。”林凡皱眉。
“你想不想不重要,别人觉得你会,就够了。”周凯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帮老范,推动云岭工区的事,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在挑战现有的资源分配格局,就是在‘多事’。你的势头越好,他们就越不安。匿名信,只是个警告。”
挂掉周凯的电话,林凡陷入沉思。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解决实际问题。却没想到,在别人构建的叙事里,这可以被解读成完全不同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确实微妙地改变了。那些过分的热情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观望。一些原本顺畅的协调,又开始出现惯常的“研究研究”。那盆文竹,不知何时叶尖开始微微发黄。
林凡照常工作,按时上下班,该汇报汇报,该沟通沟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处理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核对;每一次签字,都确认无疑;甚至接打电话,语气都更加规范。
他像在走一段布满薄冰的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一周后,纪检组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接待费用完全合规,纪念品采购程序合法、标准合规,“攀附”之说查无实据。结论是匿名信反映的问题“失实”。
王主任正式向林凡通报了结果,并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是信任你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有思想包袱。”
林凡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组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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