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喑哑的余响,如同垂死昆虫最后的振翅,在“星与地”店内凝滞、陈腐的空气中颤抖、消散。门外的冰冷夜风,卷着湿气与都市深处模糊的喧嚣,从那个高大身影两侧涌入,瞬间搅乱了店内原本近乎凝滞的温暖与静谧,也吹动了柜台后那张巨大星图的一角,羊皮纸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窸窣声。
时间,在眼镜男推门而入、目光锁定林晚的刹那,仿佛被那架名为“时之漏”的神秘仪器捕捉、放大,拉长成无数帧缓慢、清晰、充满压迫感的画面。
林晚的心脏,在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刺中她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随即以近乎狂暴的频率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短暂的轰鸣和眩晕。指尖瞬间失去温度,变得和手中那本沉重旧书的皮革封面一样冰凉。全身的肌肉,从脚趾到发梢,都在本能地绷紧、战栗,如同被天敌锁定的幼兽。
是他!列车上那个看似寻常的眼镜男!他不是巧合!他跟踪了她!从拉珀斯维尔-尤纳的火车站,到这间深藏于苏黎世老城迷宫般巷道里的古怪古董店!他是怎么做到的?在她自认为足够谨慎、足够随机、甚至中途更换了目的地和路线的逃亡之后?
是“遗产猎人”的外围眼线?效率高得可怕。是警方的人?但为何是单独行动,且气质如此……冷硬?还是“夜枭”残余?或者其他她尚未知晓的势力?
无数个问号在惊恐的脑海中炸开,但没有答案。只有眼前这个堵在门口、如同山岳般带来窒息压迫感的男人,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终于捕捉到猎物的冰冷确认。
玛尔塔,那个神秘的店主,在眼镜男闯入的瞬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厚厚的镜片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又在林晚骤然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手中那支羽毛笔,轻轻搁在了摊开的羊皮纸上。笔尖与粗糙纸面接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询问,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坐在柜台后,像一尊骤然凝固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雕像,观察着,等待着。
店内,只剩下“时之漏”那微弱而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像敲在林晚紧绷的神经末梢。
眼镜男动了。
他没有立刻冲向林晚,也没有拔枪或出示证件(如果他有什么证件的话)。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提着公文包的手,动作稳定而克制,伸向了风衣内侧的口袋。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要掏武器?!
然而,他掏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质地的、类似证件夹的东西。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朝着林晚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展开。证件夹的内页,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上面似乎有徽章和文字,但距离和光线让林晚无法看清细节。
“林晚小姐,”眼镜男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严格控制的平稳,和一种与他的斯文外表不太相称的、金属般的质感,用的是字正腔圆的英语,带着极其轻微的、难以分辨地域的口音,“请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协助澄清。”
他的措辞礼貌,甚至带着一丝程式化的疏离,但语气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命令感和掌控力,却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破了任何虚伪的客套。他没有介绍自己是谁,来自哪个机构,只是出示了一个模糊的证件,然后用“协助澄清”这样官方的字眼,将她置于一个被询问、被审视的位置。
没有恶意?林晚心中冷笑。从拉珀斯维尔-尤纳一路追踪到苏黎世老城深处,精准地找到这间不起眼的古董店,这叫“没有恶意”?这分明是志在必得的围猎!
协助澄清?澄清什么?关于“艺廊·隐庐”?关于匿名爆料?关于陆北辰?还是关于她手中的“遗产”?
无论哪个,都意味着一旦跟他走,或者在这里回答他的问题,她就将彻底暴露,失去所有主动权,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不能跟他走!绝不能!
但怎么拒绝?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体格优势明显,而且很可能携带武器。她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唯一的武器是那支藏在贴身口袋里的电击器,但距离和对方的警惕性,让她几乎没有机会近身使用。呼救?在这深巷的古董店里,在深夜,面对一个可能代表某种官方或半官方身份的男人,呼救有多大作用?玛尔塔会介入吗?她的“不干涉”原则……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飞掠而过。林晚强迫自己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强迫自己迎上眼镜男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惊慌失措、任何一点语言或动作的破绽,都可能成为对方立刻采取强制措施的借口。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尾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我不认识你,先生。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想你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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