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的指尖还沾着草木灰。
昨夜母亲将她的算学书稿扔进火盆时,火苗窜得比灶口的烟囱还高,那些写了三年的纸页蜷成焦黑的卷,像被揉碎的蝶翼。她扑过去想抢,却被母亲死死攥住手腕——母亲的指甲掐进她皮肉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女子读那么多算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儿育女?这些东西传出去,人家要笑我们苏家教女无方!”
“算学不是没用的东西!”苏明玥挣得手腕发红,“掌柜用它算账,官府用它收税,就连粮铺称米都要用到!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学?”
“因为祖祖辈辈都没这个规矩!”母亲扬手要打,却在看见她眼里的倔强时停了手,最终只是捂着嘴哭着离开。
此刻天光刚透进窗棂,苏明玥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角。丫鬟春桃端来温水,见她案上摆着几张糙纸和半截炭笔,小声劝:“小姐,夫人说了,只要您肯学插花描红,她就当没这回事。”
苏明玥没接水,反而拿起炭笔在糙纸上划了道直线。这是她昨夜在灶房灰堆里扒出来的——炭笔尾端刻着个小小的“玥”字,是她初学算学时特意刻的记号。糙纸是她攒了半个月月钱,托书铺伙计买的废纸,原是用来打草稿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阵地”。
“春桃,你说,一加一等于二,难道因为我是女子,就会变成三吗?”她忽然抬头,炭笔在纸上戳出个小坑,“算学讲的是道理,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春桃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她伏在案上写字。第一行是“方田章:今有田广十五步,纵十六步,问为田几何?”,字迹因炭笔干涩有些歪斜,却一笔一划极用力。她记得这是七岁那年,父亲带她去粮铺,掌柜算错账时,她脱口而出的答案——那时掌柜惊得瞪圆了眼,说“这小丫头比算盘还准”。
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明玥迅速把糙纸塞进妆匣底层,上面盖了块绣到一半的帕子。母亲走进来时,她正拿着绣花针,指尖被扎出个血珠也没察觉。
“今日先生要来教《女诫》,你且收收心。”母亲看着她,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委屈,可女子总要为将来打算。”
苏明玥低头穿线,声音轻却清晰:“娘,我学插花,学描红,学《女诫》,但算学我不会停。”她抬眼时,晨光恰好落在她睫毛上,“您烧得掉纸,烧不掉我脑子里的算法。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算式印在书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也能把算学做得很好。”
母亲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苏明玥坐在花案前学插花,指尖被花刺扎得全是小血点。可到了深夜,她又摸出糙纸和炭笔,就着月光继续写。案头的纸渐渐堆起,像一座小小的堡垒。更漏滴答响到三更时,她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响——推开窗,见窗台上摆着一叠上好的宣纸,是父亲常用的那种。
苏明玥抱着宣纸坐到案前,炭笔在纸上流畅游走。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亮她写下的“女子亦可通算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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