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的及笄礼刚过三日,魏家的聘礼就浩浩荡荡抬进了苏府。八抬大轿在巷口排了半条街,红绸裹着的木箱里,绫罗绸缎叠得像小山,金银器皿在日头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最惹眼的是那对羊脂玉镯,被丫鬟捧在锦盒里,通透得能照见人影——可苏明玥只隔着门帘扫了一眼,就转身回了书房。
“小姐,魏公子在客厅等您呢!”丫鬟春杏追进来,看着苏明玥趴在案前算账目,急得直跺脚,“您倒是换件衣裳啊,这布裙上还有墨迹呢!”
苏明玥头也没抬:“账本算不完,换龙袍也没用。”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声音里,还混着隔壁母亲的笑声——想来是在跟魏夫人说些家长里短。
前日母亲烧她书稿时的火光还在眼前晃。那本写了半年的《算学新论》被扔进火盆时,纸页蜷曲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小动物的哀鸣。她蹲在灰烬里捡了半夜,只找回几页烧焦的残片。现在案上摊着的,是她连夜重写的,字迹还有些潦草,却比从前更用力。
“苏小姐倒是随性。”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明玥抬头,看见魏昀站在门框边,月白长衫上绣着暗纹,手里把玩着那枚上次见过的玉佩——她记得这玉佩成色是七成五,按市价能值三两银子。
“魏公子找我,不是为了看我换没换衣裳吧?”苏明玥把账本推过去,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字,“这是我的嫁妆清单。”
魏昀挑眉坐下,指尖敲了敲账本封面。“田产十二亩,铺面两间,现银一千三百两……共计三千六百四十五两七钱?”他念出最后那个数时,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苏小姐连七钱都算得这么清楚?”
“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何况七钱。”苏明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盏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魏公子,我有个条件。”
魏昀示意她继续。他本是奉父亲之命来定亲——苏家是书香门第,苏明玥的父亲在户部当差,与魏家算得上是官场上的互助。可眼前这女子,眼里没有半分待嫁女儿的娇羞,倒像在跟他谈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
“婚后,我的嫁妆我自己管。”苏明玥的指尖点在账本上,“田租怎么收,铺面租给谁,现银怎么用,都由我说了算。”她抬眼看向魏昀,目光亮得像星子,“魏家若要用我的钱周转,得按市面上的利息算。白纸黑字,立契约为证。”
客厅里静了片刻,连窗外的蝉鸣都清晰起来。魏昀看着她紧抿的嘴角,忽然笑了:“苏小姐就不怕传出去,说你是个只认钱的女子?”
“我怕的是算学被人当废纸。”苏明玥合上账本,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钱,我要用来印算书稿,请先生教女子算学!魏公子若不答应,这亲可以不定——我苏明玥,不嫁也能活。”
她说完就要起身,却被魏昀叫住:“我答应。”
苏明玥愣住了。
“不过我有个要求。”魏昀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得教我,怎么算出这玉佩的成色。上次你说的‘纹路密度’,我没听懂。”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玉佩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苏明玥盯着玉佩看了片刻,忽然拿起笔,在账本背面画了个简单的图:“你看,这玉佩的纹路每寸有十二道,透光时能看见三道杂质线,按银铜比例换算……”她讲得飞快,指尖在纸上点来点去,魏昀却听得认真,连她把“成色”说成“成数”都没打断。
等她讲完,魏昀忽然道:“听说你母亲烧了你的书稿?”
苏明玥捏着笔的手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
“我书房有间空房,带锁。”魏昀起身整理了下衣袖,“窗户朝东,光线好,适合写字。你若信我,书稿可以存在那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对了,聘礼里的玉镯,成色是八成,你账本上记成九成了——看来苏小姐也有算错的时候。”
苏明玥低头看账本,脸颊忽然有些发烫。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恰好落在书页上,粉白的花瓣衬着她的字迹,倒有了几分柔和。她摸着那片花瓣想,这桩被母亲逼来的婚事,或许不像她想的那么糟。至少,她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讲“纹路密度”的人,一个愿意给她的算学留个角落的地方。
喜欢砚上玥,古拉风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砚上玥,古拉风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