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在烛火下重写书稿时,手背的伤又开始疼。戒尺的红痕已经变成青紫色,母亲说“这是让你长记性”,可她握着笔的手,却比从前更稳了。
“小姐,喝碗参汤吧。”丫鬟春桃端着碗进来,眼圈红红的,“下午夫人又在骂您,说您要是再写这些,就告诉魏家退婚。”
苏明玥没抬头。退婚?她倒不怕,可她怕母亲真的把她锁起来。书稿已经写了十五页,从基础的加减乘除,到丈量土地的算法,她甚至加了段“如何用算盘算商铺盈亏”——那是她这几日对着魏家的账册悟出来的。
“我爹呢?”她问。父亲是户部的小官,虽不支持她学算学,却也没像母亲那样激烈反对。
“老爷在书房叹气呢。”春桃把参汤放在桌上,“他说魏家派人来问,小姐嫁妆里的三间绸缎铺,要不要先交给他家账房打理。”
苏明玥笔尖一顿。那三间铺子是外祖父留给她的,母亲早就想让表哥接管,如今魏家又来问——在他们眼里,女子手里的产业,就该交给男人管?
她放下笔,走到梳妆台前。暗格里除了书稿,还有本外祖父留下的《商业算经》。外祖父当年是江南有名的账房,曾教她说“算学是骨,人心是皮,骨正了,才不怕皮被人扒去”。
“春桃,你去把我那把象牙算盘拿来。”苏明玥忽然道。
春桃愣了愣,还是从柜子里取出算盘。那是外祖父送她的及笄礼,算珠圆润光滑,刻着细密的刻度。
苏明玥坐在桌前,手指在算珠上拨弄起来。“魏家问铺子?那我就给他们算笔账。”她一边拨算盘,一边让春桃取来纸笔,“三间绸缎铺上月的进账是二百三十两,除去成本和伙计月钱,纯利七十一两。若交给他们账房,按行规要抽一成佣金,一年就是八十四两——我为什么要把银子给别人赚?”
春桃听得眼睛发亮:“小姐是说,您要自己管铺子?”
“不仅要管,还要管得更好。”苏明玥在纸上写下“绸缎铺改良方案”,“城西的铺子可以兼卖胭脂,用算学算好配比,定能比别家便宜;城南的铺子靠近码头,不如兼做布料批发,按批量打折,用算盘算清楚折扣,省得账房做手脚。”
烛火摇曳中,她忽然想起魏昀那日的话。他说“若你能算出魏家商铺的盈亏,我求之不得”——或许,这场婚事未必是牢笼。
正写着,门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苏明玥迅速把书稿塞进算盘的夹层里——那是外祖父特意设计的暗格,能藏下十张纸。
母亲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件绣了一半的嫁衣。“明儿魏家二公子要来,你把这个绣完。”她把嫁衣扔在桌上,目光扫过书桌,“我听说你又在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有。”苏明玥拿起绣绷,针尖刺破丝线时,她盯着母亲鬓边的银钗——那钗子是父亲去年送的,成色普通,却被母亲当成宝贝,“我在想,嫁衣上的珍珠该用多少颗才好看。算下来要一百二十八颗,少一颗就不对称了。”
母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追问。等母亲走后,苏明玥放下绣绷,从算盘夹层里取出书稿。月光透过窗纸落在纸上,她忽然在末尾添了句话:“女子学算,非为争强,只为明辨得失,不被人欺。”
春桃在旁边打哈欠,忽然说:“小姐,我要是学会算学,是不是就能算出我弟弟欠的赌债,什么时候能还清了?”
苏明玥抬头看她。春桃的弟弟上个月输了三两银子,被债主追得躲起来,春桃偷偷把月钱都填了进去。
“能。”苏明玥把书稿往春桃面前推了推,“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加法开始。”
烛火下,两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拨着算盘,一个拿着纸笔。苏明玥忽然明白,母亲烧不掉的不只是她的书稿,还有那些藏在女子心里的渴望——渴望看清账目,渴望算清得失,渴望知道自己的价值,从来都不止于闺阁与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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