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看着母亲将最后一页算稿扔进火盆。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算符、工整的批注,连同她熬夜写下的批注,都化作蜷曲的灰烬。
“你可知错?”母亲的声音像祠堂里的香灰一样冰冷,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撕得残缺不全的《九章算术》。这本她藏在梳妆台夹层里的书,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搜检。
“女儿不知。”苏明玥的膝盖早已跪得发麻,却挺直了脊背。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倔强的棱角,“算学亦是学问,为何男子可学,女子就该视为洪水猛兽?”
“放肆!”父亲的拐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以为魏家为何肯与苏家定亲?是看中你能算会算吗?他们要的是一个温顺听话、能相夫教子的当家主母!”
火盆里的灰烬被气流卷得飞起来,落在苏明玥的发间。她想起三日前与魏昀的见面,那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明明眼里藏着对算学的好奇,却只肯用诗词歌赋来试探她。她故意答错“床前明月光”的作者,却能精准算出他玉佩上镶嵌的翡翠值七十二两银子时,他眼中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魏公子答应过我,婚后可掌自己的嫁妆。”苏明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说,女子的价值,不该只在闺阁里。”
“那是他还没娶你进门!”母亲扑过来想撕她的嘴,却被父亲拦住。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明玥,爹知道你聪明。可这世道就是如此,女子太出挑,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娘烧了你的稿子,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苏明玥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那些她熬夜演算的开方术、丈量法,那些她偷偷记录的商铺账目漏洞,那些她梦想着“让女子也能靠算学立足”的念头,难道就这么不堪?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丫鬟春桃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小姐,这是方才魏府送来的。”布包里是一叠上好的宣纸,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魏昀苍劲的字迹:“听闻苏小姐近日在研究谷物称重之法,此纸吸墨性佳,或可用。”
苏明玥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宣纸,眼眶突然热了。原来他记得,记得那日她随口提过的,用“堆垛术”计算粮仓储量的想法。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母亲厉声呵斥,却被苏明玥紧紧护在怀里。她站起身,膝盖的麻木让她踉跄了一下,却稳稳地走到父亲面前:“爹,娘,女儿不敢奢求你们理解。但这算学,我绝不会放弃。”
深夜的闺房里,苏明玥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她找出藏在床板下的炭笔,借着微弱的光线,在粗糙的草纸上重新书写。火盆里的灰烬早已冷却,但她心里的那点执念,却像这盏油灯,被风一吹,反而更亮了。
她要写一本属于女子的算经,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不仅会女红,不仅会持家,还能算出天地间的公理,算出自己的立足之地。草纸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她心底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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