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槐花瓣,落在“女子算会”窗棂上时,苏明玥正对着案上堆叠如山的账册蹙眉。这些从赵猛关联商户抄来的流水账,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缠成乱麻的丝线,她逐页核对了三日,只觉眼前字墨都在打转,却始终抓不到关键的线头。
“苏姑娘,门外有位张嫂求见,说是从西城粮行过来的,还带了这个。”青黛捧着个油布包进来,布角绣着半枚磨损的铜钱纹样——那是她昨日在街头贴出“招算师”告示时,特意留下的暗记,专等懂行的内行人上门。
苏明玥猛地抬头,指尖捏着的算筹“嗒”地落在账册上。她快步迎到门口,只见廊下立着个穿青布短衫的妇人,鬓边别着支铜簪,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常年握笔磨出厚厚的茧子。见了苏明玥,妇人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却稳:“小妇人张桂兰,曾在京城‘裕丰粮行’管账二十载,听闻姑娘要查商户暗账,特来相助。”
“张嫂快请进!”苏明玥引着人到内室,将案上账册推过去,“这些都是赵猛勾结商户的流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查不出究竟。”
张嫂坐下后不慌不忙,先取过一本最厚的“泰和布庄”账册,指尖蘸着茶水,在纸页边缘轻轻点按。她翻页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进项”“出项”的记录,忽然在三月初七那页停住:“姑娘你看,这布庄明明在京城,却记着‘从江南采买细布五十匹’,可后面的‘脚力银’只付了二两——从江南到京城,五十匹布的运费至少要五两,这账算得也太便宜了。”
苏明玥凑近一看,果然如张嫂所说。她此前只注意了布庄与赵猛的银钱往来,竟没留意到采买与运费的漏洞。
“还有这个。”张嫂又抽出“恒昌杂货店”的账册,指着“进货量”一栏,“这家店每日只卖两石米,却在二月底一次性进了三十石,且进价比市价低三成。京城米价向来由裕丰粮行统一定价,哪家粮商敢这么低价出货?除非这米根本不是正经渠道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取过纸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表格,将有异常的商户一一列出:“泰和布庄虚增采买量,实际是把走私的盐藏在布包里运进京;恒昌杂货店低价收米,是替赵猛周转赃银——这些商户表面做着正经生意,实则都是赵猛的‘幌子’,用正常流水掩盖走私的痕迹。”
苏明玥看着那表格,只觉心头的迷雾渐渐散开。她此前查账,只盯着单一商户的进出,却没想到这些店铺竟是相互勾连的链条。
接下来的两日,张嫂几乎吃住都在算会。她教苏明玥辨认商户记账的“暗门”:“正经商户记流水,会在‘杂项’里写清每笔支出的缘由,可这些账册里的‘杂项’,大多只写‘付银若干’,连个收银人的名字都没有——这就是在故意模糊去向。”
到了第三日午后,张嫂忽然将所有账册归拢,取过一张大纸,用炭笔在纸上画了条曲线。她先在左端写下“江南盐场”,接着依次标注“扬州码头”“宿州驿站”“保定货栈”,最后在右端画了个黑圈,写着“京城黑市”:“姑娘你看,泰和布庄三月初七的布,其实是从扬州码头运来的;恒昌杂货店的低价米,是从宿州驿站转来的;还有那家‘顺达脚行’,账上记着‘送货物到保定’,可脚夫的工钱却给的是双倍——这分明是押着走私的盐,怕脚夫走漏风声,才多给了封口费。”
苏明玥看着那条从江南延伸到京城的黑线,指尖微微颤抖。张嫂还在补充:“这些异常的账目,都集中在每月初一、十五前后,与赵猛去江南的时间刚好吻合。他每次从江南回来,这些商户的‘异常支出’就会多一笔,而‘进项’里总会多出一笔不明不白的‘货款’——这就是他走私盐的回款。”
“啪!”苏明玥猛地一拍桌子,算筹在案上跳了跳。她终于明白,赵猛为何能在京城黑市站稳脚跟,原来他早已用这些商户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走私的盐从江南盐场一路运到京城,再通过黑市高价卖出,而那些看似平常的流水账,就是他掩盖罪行的最好伪装。
张嫂将画好的走私链条图递过去,又指着其中几处:“姑娘若要佐证,可去保定货栈查问,那里的栈主与赵猛有旧;还有顺达脚行的脚夫,他们拿了双倍工钱,心里定然清楚运的是什么——只要找到这两处的人证,再加上这些账册,赵猛的走私罪就铁证如山了。”
窗外的槐花瓣又飘了进来,落在那张画着走私链条的纸上。苏明玥握着纸的手紧了紧,只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有了张嫂这双“识账”的火眼金睛,有了这条清晰的走私链条,她终于能在朝堂之上,给赵猛致命一击。
“张嫂,多谢你。”苏明玥深深作揖,“往后这女子算会,还请你多指点。”
张嫂笑着扶起她,指了指案上的账册:“姑娘放心,这些商户的小把戏,瞒不过我这双眼睛。往后咱们一起查,定要让那些藏在账影里的勾当,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暮色渐浓,算会的灯盏被一一点亮,映着案上的账册与那张走私链条图,也映着两个女子眼中的坚定。苏明玥知道,这场与赵猛的较量,她终于有了最关键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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