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护民所的木栅栏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却丝毫吹不散学堂里的腾腾热气。
三间新盖的土坯房一字排开,屋顶苫着厚厚的茅草,墙根下用黄泥糊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寒风都钻不进来。屋内,十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成了各族孩子的课桌。桌上没有笔墨纸砚的精致,却摆着各式各样的稀罕物——汉族孩童带来的麻纸、木炭条,草原部落孩子揣来的风干野果、兽骨哨,还有流民子弟藏在袖筒里的、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那是他们平日里用来算数的宝贝。阳光透过糊着薄纸的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满屋子的喧闹与鲜活,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阿古拉站在门口,身披一件厚重的羔羊皮袄,看着屋内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他身后跟着的,是特意从百里外的州府请来的汉族先生周砚。周先生身着素色长衫,手里攥着一卷用桦树皮装订的课本,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没有半分文人的清高,见了草原上的孩子,也能笑着摸摸他们的头,问一句“今日的风可冻着了”。
“都静一静。”阿古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喧闹的屋子霎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从今日起,这护民学堂便开了。周先生教你们识文断字、算计数理,辨明五谷,部落里的老额吉、老阿爸,教你们放牧、鞣皮、辨识草药,寻得水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有汉族孩子的清秀,有草原部落孩子的浓眉大眼,还有流民子弟的怯生生与好奇,“不管你是汉人、蒙人,还是流离至此的百姓,进了这学堂的门,就都是手足兄弟,不分彼此。”
话音刚落,角落里就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几个流民模样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烟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为首的李老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胡汉混杂,成何体统?咱们汉人学那些蛮夷的手艺,岂不是丢了祖宗的脸面?往后孩子们连自己是哪族人都分不清了!”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学堂里的和谐氛围。草原部落的孩子们顿时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有的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梗着脖子反驳:“我们的鞣皮手艺哪里不好了?你们的衣服破了,不还是找我阿爷补的?”汉族孩童也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手里的木炭条在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周先生刚要开口劝解,一个清脆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李大叔,这话不对。”
安安从人群里站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辫子上系着根红绳,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她是流民里的孩子,爹娘早亡,跟着阿古拉的护民所讨生活,半年来跟着周先生识了不少汉字,又跟着草原部落的小姐妹学了一口流利的蒙语,此刻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格外坚定。
“我阿妈说,认字是为了记清回家的路,学手艺是为了活下去。”安安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土坯房里,“周先生教我们算收成,能知道今年的粮食够不够过冬;老额吉教我们辨草药,能治风寒咳嗽。汉人会种麦子,蒙人会养牛羊,两者凑在一起,冬天就不愁没饭吃,这怎么会是丢脸面呢?”
她说着,转身从木桌上拿起两样东西——一边是汉人常用的曲辕犁模型,一边是蒙人放牧用的套马杆。“你们看,犁能耕地,套马杆能拦羊,少了哪一样,护民所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安安顿了顿,看向那些面露迟疑的流民,“我还能教大家说双语,汉人学蒙语,能和部落的阿爸阿妈讨教放牧的法子;蒙人学汉语,能去州府集市上做买卖,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李老栓却不买账,他上前一步,指着安安的鼻子骂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黄毛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我们汉人祖祖辈辈耕读传家,哪能学这些旁门左道?这学堂,我们汉人子弟不能来!”
他这话一出,不少流民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学堂里吵成了一锅粥。阿古拉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场面快要失控,他才抬手压了压,喧闹声渐渐平息。
“李老栓,你说汉人耕读传家,那我问你,去年秋天,护民所的麦子亩产多少?”阿古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老栓一愣,支支吾吾道:“不……不过一石……”
“那今年,我用周先生教的选种法子,再加上部落老阿爸说的,将麦种埋在羊粪里催芽,亩产翻了一倍,你可知晓?”阿古拉说着,转身从屋外拎进来一袋饱满的麦粒,又拎进来一件厚实的羊皮袄。“你们再看这件袄子。”他将羊皮袄展开,“这是用汉人染布的法子,加上蒙人鞣皮的手艺,鞣出来的皮子柔软保暖,还不生虫。以前你们穿的粗布袄,一到下雪天就灌风,这件袄子,能让你们在雪地里待上一个时辰,都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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