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郑俨正亲自送柔然使臣往外走。那几个柔然人昂首挺胸,神态倨傲,而郑俨,却陪着笑脸,甚至微微躬身。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院内的景象。但那一幕,已深深印在李世欢脑中。
他牵着马,走出鸿胪寺侧门。街上寒风凛冽,他裹紧了皮袄,却感觉不到暖意。心里是冰的。
铁器。朝廷把铁器送给柔然人。
何其讽刺。
李世欢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陈伯冰凉的手,一会儿是张二那件透风的冬衣,一会儿是柔然使臣倨傲的脸,一会儿是郑俨谄媚的笑。
走到一处街口,他停下脚步。这里离鸿胪寺正门不远,可以看见使团队伍正从正门出来。
车队庞大,前后二十余辆大车,满载箱笼。柔然使臣骑马在前,郑俨亲自送到门口。街边有百姓围观,指指点点,但都被衙役拦在远处。
使臣在马上回头,用生硬的汉语对郑俨说了句什么。郑俨连连点头,拱手作揖。然后使臣一扬马鞭,车队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发生了意外。
一个老翁不知怎么挤过了衙役的阻拦,冲到车队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一份状纸:“大人!大人!小民有冤!求大人做主!”
老翁衣衫褴褛,满脸皱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高举的状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柔然使臣勒住马,皱眉看着这一幕。郑俨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干什么的?快滚开!”
几个衙役冲上来要拉老翁。老翁却死死跪着,大声哭诉:“大人!小民是北郊农户,去年田地遭了水灾,颗粒无收。可官府不但不免税,还要加征‘防河钱’。小民实在交不起,田地被收,房子被拆,老伴气病死了,儿子被抓去服劳役。小民走投无路,求大人做主啊!”
围观百姓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郑俨脸色铁青,厉声道:“刁民胡言!还不快拖走!”
衙役们七手八脚去拉老翁。老翁挣扎着,状纸掉在地上,被踩进泥里。他哭喊着:“大人!青天大老爷!您看看这洛阳城,柔然人的车满载金银铁器,咱们百姓却要卖儿卖女交税。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柔然使臣眯起眼睛,他看了看郑俨,又看了看地上挣扎的老翁,忽然用柔然语说了句什么。他身后的随从哄笑起来。
郑俨的脸涨成猪肝色,对衙役吼道:“快!快拖走!堵住他的嘴!”
衙役们慌忙捂住老翁的嘴,将他拖离街面。老翁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郑俨转向柔然使臣,挤出笑容:“让贵使见笑了。刁民无知,胡言乱语,本官定当严惩。”
柔然使臣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魏国,百姓都这样吗?有趣,有趣!”
说罢,他一扬马鞭,策马而去。车队隆隆跟上,扬起一片尘土。
郑俨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一片阴沉。他转身,对身边的属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属官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不绝于耳:“唉,造孽啊……”
“那老汉说的没错,柔然人拉走的是咱们的血汗。”
“小声点,不想活了?”
李世欢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等人都散尽了,他才牵着马离开。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这是他在洛阳半年多养成的习惯,随时记录所见所闻。
写完,他合上册子,小心收好。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晚,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高门大宅前灯笼高挂,映得街面一片红晕。酒楼里传出丝竹之声,歌女婉转的曲调随风飘来。
这是洛阳的夜,繁华,奢靡,仿佛永无尽头。
李世欢牵着瘦马,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摇曳。路过一处酒楼时,里面正传出阵阵笑声,有鲜卑贵族子弟在高谈阔论:
“……听说永宁寺又要铸新佛像,太后捐了五百金!”
“……区区五百金,何足道哉?元大将军新得的西域舞姬,据说就值千金!”
“……还是洛阳好啊,北边那些戍卒,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笑声刺耳。
李世欢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住处,还是城南那间陋室。马文不在,可能出去抄写文书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是冷的,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李世欢拴好马,开始生火做饭。火光在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饭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
吃着饭,他看着洛阳的夜空。今夜有星,稀疏的几颗,在寒冬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冷清。
但他随即摇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尔朱荣或许是英雄,也可能是枭雄。乱世之中,英雄和枭雄,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要做的,是继续观察,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直到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足够的知识,足够的人脉,然后——
然后做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已不再迷茫。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www.38xs.com)马奴的帝王路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