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寒雨连绵了三日,终于在一个清晨放晴。李世欢推开陋室的门时,东边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湿透的灰纱,裹着洛阳城尚未苏醒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肺里灌满了初冬的寒意。
距离上次去兵部偷听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李世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勤快地奔走于各衙署之间。
辰时三刻,李世欢像往常一样穿过南市去鸿胪寺送信。南市是洛阳最繁华的市场,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人声鼎沸,米行、绢庄、油坊的伙计卸下门板,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今天,整条街异样地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死寂。
许多店铺的门半掩着,伙计站在门口张望,却不迎客。米行前围了一小群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压抑得像是要下暴雨前的闷雷天。李世欢放慢脚步,听见人群中央一个老米商沙哑的嗓音:“不收!说了不收!你拿这个来买米,不如直接抢!”
“王掌柜,这、这可是朝廷新铸的钱啊……”一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急得满脸通红,手里捧着一把铜钱。
“新钱?”老米商嗤笑一声,从那汉子手里拈起一枚,举到晨光下,“诸位看看,这也能叫钱?”
李世欢凑近了些,看清了那枚钱币。
确实是新铸的“永安五铢”,正面“永安五铢”四字还算清晰,但钱体薄得透光,边缘不齐,像是孩童用泥捏的玩意儿。最触目惊心的是,钱身中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这种钱,”老米商手指一捏,“咔”一声轻响,那枚钱币竟从裂缝处断成两半,“一掰就碎,我要它何用?擦屁股都嫌硌!”
人群哗然。
那汉子呆呆看着断成两半的钱,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脚边放着半袋粟米,显然是想用新钱买粮,却遭了拒。
“朝廷……朝廷怎么会铸这种钱……”有人喃喃道。
“怎么会?”老米商冷笑,“还不是为了多捞些铜!旧钱重四铢,新钱连两铢都不够,这一来一去,朝廷白赚了一半的铜料!可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手里的旧钱要贬值,新钱又没人要,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世欢心头一凛。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户曹办事时,隐约听小吏抱怨过“太府寺催着收铜料,说是要铸新钱”。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正常的钱币更新。现在看来,远非如此。
“米价……米价怎么算?”人群中一个妇人怯生生问。
老米商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牌,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挂到门口:
“今日米价:旧钱一斗三百八十文,新钱一斗六百文。”
“翻倍?!”人群炸开了锅。
“王掌柜,你这是抢钱啊!”
“抢钱的是朝廷!”老米商也火了,“新钱比旧钱轻一半,我按旧钱收,不是亏死?你们要骂,去骂铸钱的太府寺,骂定这章程的尚书省!”
争吵声越来越大。李世欢默默退开,继续往鸿胪寺走。一路上,同样的场景在不同店铺前重复上演:
绢庄老板拒收新钱,声称“这等薄钱,买绢就是糟蹋东西”。
油坊伙计和顾客推搡起来,因为顾客想用新钱买油,伙计不依。
最惨的是一个卖柴的老翁,推着一车柴禾沿街叫卖,有人用新钱付账,老翁不识字,收了。等到去粮店买米时被轰出来,才知道手里的钱不值钱,蹲在街角抱着柴禾哭。
李世欢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想起了怀朔。戍卒们的军饷,也是用钱发放的,尽管常常拖欠,但至少发的时候,钱还能买些盐巴、针线。如果朝廷开始铸这种劣钱充作军饷……
那北镇的怨气,恐怕就不只是饿肚子的问题了。
那是在告诉每一个士兵:朝廷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公然抢你们手里的活命钱。
午时,李世欢送完信回到函使院。院里比平时喧闹,七八个函使围在井台边,手里都攥着新发的俸钱,今天是发俸的日子。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年轻函使捏着一枚新钱,对着日头照。
“新钱,没见过?”老吏赵四坐在井栏上,慢悠悠抽着旱烟,“太府寺铸的‘永安五铢’,从今往后,俸钱、税赋、买卖,都得用这个。”
“可这也太薄了!”有人抱怨,“我数了数,这个月的俸钱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可掂量掂量,分量反倒轻了!”
“分量轻,但数目多啊。”赵四吐出一口烟,烟雾里他的脸有些模糊,“朝廷体恤咱们,多发些钱,你们还不乐意?”
“乐意个屁!”粗豪的函使孙大个啐了一口,“刚才我去西市买炊饼,人家不收新钱!说三个新钱才抵一个旧钱!我这俸钱看着多,实际能买的东西少了一半!”
众人七嘴八舌吵起来。李世欢没有加入,他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了瓢水喝。冰凉的井水顺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主事宦官赵成这时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捧着账簿。众人立刻安静了,眼巴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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