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跟我十年了。”李元忠将刀归鞘,双手递给李世欢,“送给你。”
李世欢没有立刻接:“李公,上次赠马,这次赠刀,太重了。”
“刀是送给有用的人的。”李元忠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这把刀在你手里,会比在我手里更有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李世欢双手接过刀。刀很沉,刀柄上的皮革磨得光滑,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体温和掌纹。他握紧刀柄,感觉一种奇异的力量从掌心传到全身。
“李公,”他说,“若真有烽火燃起之日——”
“我会记得今日之约。”李元忠郑重地说,“烽火为号。”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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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李家庄园时,已是午后。
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李世欢骑着老马,腰挎新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刀鞘偶尔磕碰马鞍,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李元忠的态度比他预期的更好。这位河北豪强不仅看懂了大势,也在主动寻找出路。他赠刀,是一种投资,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把刀最终会砍向何方。
“缺一面旗,缺一个能统合各方的人。”
李元忠这句话,点破了河北问题的核心。豪强们有兵有粮有地盘,但缺乏政治合法性和强有力的领袖。谁能解决这两个问题,谁就能撬动整个河北。
尔朱荣能解决吗?
或许能。他有兵,有朝廷名义(至少初期),也有足够的威望和手腕。但他会如何对待这些地头蛇?是合作,还是吞并?
李世欢想起李元忠说到“如果他是以自己的名义来的”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是属于地方实力派的警惕和骄傲。他们可以臣服于朝廷,可以臣服于一个足够强大的新主,但绝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根本。
矛盾就在这里。
尔朱荣需要河北的钱粮人口来争天下,河北豪强需要尔朱荣的武力保护和政治旗号来自保。但双方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信任更是脆弱。
这就是机会。
李世欢勒住马,在一处荒废的田埂上停下。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在雪地里挖着什么——也许是冻死的树根,也许是去年遗漏的薯块。他们动作机械,眼神麻木,像一群在灰色大地上蠕动的虫蚁。
这就是河北的底色。
华丽庄园下的底色。
李元忠们可以高谈阔论天下大势,可以囤积粮草扩充部曲,可以思考该投靠谁、该抵抗谁。但这些在雪地里刨食的人,他们没有选择。乱世一来,他们要么死在兵灾里,要么死在饥荒里,要么被编入某支军队,成为冲锋时最前排的肉盾。
李世欢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怀朔的戍卒,想起了黄河边的纤夫,想起了洛阳城门外抢剩饭的孩童。这些人面容模糊,身份不同,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绝望。
对明天的绝望。
“我要去做洛阳不肯做的事:给饿肚子的人,找一条活路。”
那夜他对司马文说的话,此刻在寒风中再次响起。但今天,他看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活路不是施舍一碗粥,不是打开粮仓放赈。活路是打破这个让所有人都绝望的体系,是重建秩序,是给那些在雪地里刨食的人,一个不用再刨食的理由。
这目标太大了。
大到他现在甚至不敢细想。
但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他有了刀,有了马,有了李元忠这样一个潜在盟友的承诺。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更清晰的视野——看懂了河北的棋局,看懂了各方的心思。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李世欢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农人。他挥动马鞭,老马小跑起来,蹄声在冻土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回洛阳。
看完最后一幕戏。
然后,该登台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雪沫,扑打在他的背上。腰间的刀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一下,敲击着马鞍,像战鼓的前奏。
很远的地方,地平线上,似乎有火光升起。
不知是哪家庄园在烧荒,还是哪里起了骚乱。
李世欢没有回头。
他朝着南边,朝着黄河,朝着那座华丽而腐烂的城,疾驰而去。
身后的雪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仿佛整个北方,都在他身后沉入暮色。
而前方,是最后一程的洛阳。
也是新道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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