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回洛阳的路上,下起了雪。
不是那种细碎的小雪,是北地才有的、鹅毛般的大雪。风从太行山的隘口灌出来,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官道很快就白了,车轮印和马蹄印被新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苍灰。
李世欢骑在马上,身上裹着件从冀州驿站买的旧毡袍。袍子很厚,但挡不住这透骨的寒风。马是李元忠赠的那匹青骢马,脚力好,通人性,在雪地里走得稳当。马背上驮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临行前李元忠硬塞给他的干粮——几张胡饼,几块腌肉,还有一皮囊烈酒。
“路上用得上。”李元忠当时这样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世道不太平,能平安回到洛阳,就是福气。”
李世欢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李元忠看出他不是寻常函使,也看出他所谋者大。那匹良马不是赠给一个信使的,是赠给一个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能点燃烽火的人。
雪越下越大。
前方是个岔路口,一条往东去洛阳,一条往西通并州。李世欢勒住马,在路口停了片刻。雪片扑簌簌落在马鬃上,落在他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在冀州听到的一些传言。
那些话是在李元忠坞堡外的市集上听来的,几个从并州来的马贩子,围在火堆旁取暖,酒酣耳热时说的话——
“秀容那位尔朱大人,如今可是了不得。上月又收了三百多逃卒,全是北镇退下来的老卒,一个能打五个。”
“何止逃卒?连破六韩拔陵那边跑出来的人,他都敢收。有人劝他,说那是反贼,收不得。你猜尔朱大人怎么说?他说:‘在朝廷眼里是反贼,在我眼里是壮士。饿急了抢口饭吃,算多大罪过?’”
“啧啧,这气魄……”
“气魄?那是聪明!你们想想,北镇那些兵,打了半辈子仗,弓马娴熟,现在朝廷不要他们了,他们没饭吃,只能去投破六韩拔陵。尔朱大人这时候收留他们,给饭吃,给衣穿,这些人能不卖命?”
“可这是违制的吧?私收逃卒,朝廷不管?”
“管?拿什么管?洛阳那些老爷们,现在眼睛都盯着米价呢,谁顾得上并州?再说了,尔朱大人每年往洛阳送多少礼?元乂大将军府上,一半的貂皮、骏马、好刀,都是秀容来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些话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市井闲谈。但现在站在这风雪路口,看着往西那条路——那条通向并州、通向秀容、通向尔朱荣的路——那些话忽然有了重量。
李世欢抖了抖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东走。
蹄声在雪地里闷闷的,一步一个深坑。
天快黑时,他到了孟津渡口附近的一个驿站。驿站不大,土墙茅顶,门楣上挂着块破木牌,写着“官驿”两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院子里已经拴了几匹马,还有辆马车,车篷上积了厚厚的雪。李世欢把马拴在马厩里,摸了摸青骢马的脖子,给它添了草料,才转身走进驿舍。
驿舍里生着火,烟气呛人。几个旅人围着火堆坐着,有商人打扮的,有差役模样的,还有个穿羊皮袄的老者,像是本地人。见有人进来,众人都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穿着吏服的李世欢,又都低下头去——函使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半个公门中人,寻常百姓不愿多搭话。
李世欢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解开湿透的毡袍,挂在火堆旁的架子上烤。驿丞端来碗热水,水里飘着几片姜,辣辣的。
“这天气还赶路?”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皱纹。
“公差。”李世欢简短地说,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流。
驿丞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伺候别的客人。
火堆旁,那几个旅人正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秀容那边,马价又涨了。”说话的是个商人,四十多岁,圆脸,手里捧着个陶碗,“上等战马,现在要十五匹绢一匹,还未必有货。”
“十五匹?”另一个差役模样的人咂舌,“前年不才八匹?”
“前年是前年。如今尔朱大人那边收得紧,有多少要多少。不光是马,铁器、皮甲、弓弦,凡是军用的,价钱都翻着跟头涨。”
“他收这么多军资做什么?”老者问,声音沙哑。
商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还能做什么?养兵呗。我上月从秀容过,看见尔朱大人的军营,好家伙,连绵十几里,旌旗蔽日。操练的声音,隔着五里地都能听见。”
“朝廷不管?”
“管?怎么管?尔朱大人手里有朝廷的敕令,‘总领并、肆、汾、恒、云、朔六州军事’,名正言顺的。再说了,如今北边不太平,破六韩拔陵闹得凶,朝廷巴不得有人能挡在前面呢。”
李世欢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热水。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侯景。
那个在洛阳城墙上拦下他、后来又与他喝酒骂娘的悍将。侯景提过尔朱荣,提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屑,又带着点畏惧。他说:“尔朱荣那厮,在秀容就是土皇帝。手底下除了契胡本部,还有鲜卑、匈奴、敕勒各路豪杰。那些人为什么跟他?因为他给饭吃,给马骑,给刀用。跟着朝廷有什么?连饷都发不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