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周看向赵元:“那个司马子如,人怎么样?”
“年轻,但沉稳。言谈不卑不亢,有分寸。”赵元顿了顿,“而且他直接点破,说我们‘有仁心却无治军之能’。”
帐中一静。
杜洛周忽然大笑:“好!敢说真话!”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破六韩拔陵势大,但军纪涣散,劫掠成性,非成事之相。我杜洛周起兵,打的就是‘赈济百姓、恢复秩序’的旗号。可这旗号好打,事难做——流民要吃饭,士卒要军饷,光开仓放粮能撑几个月?”
他转向赵元:“告诉司马子如,三条我都答应。不仅答应,我再加一条:若他能助我整训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我擢他为幢主,他的李将军为镇将!”
赵元领命欲出,杜洛周又叫住他:“等等。你亲自带他去各营转转,让他看看我们的实情。不必遮掩,好坏都看。”
“杜公这是……”
“既要合作,就当坦诚。”杜洛周眼神深沉,“若他看完还敢留下,才是真合作。若被吓跑了,说明也不是我们要的人。”
司马子如随着赵元在营中行走,越看心越沉。
营寨分区混乱,战兵营和流民营杂处,卫生堪忧;军械堆放随意,弓弦受潮的不少;士卒训练时有时无,更多的是聚赌喧哗。
走到西营时,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士卒围着一个老农推搡,地上撒了一袋粟米。
“怎么回事?”赵元上前。
一个伍长模样的人叉腰道:“这老儿私藏粮食!按军规,营中粮食一律归公,违者斩!”
老农跪地哭诉:“军爷,这是小老儿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种子啊!你们说开仓放粮,小老儿信了,带着全家来投。可每日那点稀粥,孙子都快饿死了……这种子是想开春找块地种下,给孙儿留条活路啊!”
司马子如看见老农怀中的孩童,约莫四五岁,面黄肌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粟米。
赵元皱眉:“军规如此……”
“军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司马子如忽然开口。他走上前,扶起老农,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干粮袋——里面是出发时李世欢特地让带的炒面,掺了盐和肉干,“老伯,这袋你拿着。种子你收好,找个坛子埋起来,做上记号。”
老农愣住,不敢接。
司马子如直接把干粮塞进孩子怀里,转身对那伍长:“这位兄弟,杜公起兵是为救民,不是为害民。今日若斩了这老伯,明日还有哪个百姓敢来投奔?”
伍长脸色涨红:“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元喝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杜公的客人!”
司马子如却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盐巴——这在北镇是硬通货——递给伍长:“兄弟们守营辛苦,这点盐拿去吧。只是这老伯的事,还望通融。”
伍长接过盐巴,掂了掂,脸色稍霁:“既然赵记室说了……罢了罢了,老儿快滚!”
走出西营,赵元苦笑:“让司马将军见笑了。我们起事仓促,军纪确实……”
“赵记室不必解释。”司马子如望着远处排队领粥的长龙,“乱世之中,能开仓放粮已是善举。只是治军如治水,堵不如疏。流民为何私藏粮食?因为他们对明日无望。若杜公能明确告知:开春后会分配荒地,借给种子农具,秋收后三成交公,七成自留——你看还有几人会私藏?”
赵元眼睛一亮:“将军高见!只是……这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正是要从长计议。”司马子如停下脚步,直视赵元,“赵记室,我看完了。杜公有仁心,有魄力,但缺章法。我们四百七十三人来,不仅能战,更能助杜公建立章法。此事若成,杜公麾下便不再是流民大军,而是有根基的王师。”
赵元深吸一口气:“杜公在中军帐等候,请。”
再入中军帐时,气氛已不同。
杜洛周让司马子如坐在下首,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司马将军,营中看得如何?”
“实话实说?”司马子如接过酒碗。
“当然要实话!”
“杜公有救民之心,但无治军之法;有扩张之势,但无固本之策。”司马子如说得直接,“如今朝廷大军未至,是因为正与破六韩拔陵鏖战。一旦朝廷腾出手来,杜公这数万流民,如何抵挡正规官军?”
韩雄拍案而起:“你敢小看我们!”
杜洛周抬手制止,盯着司马子如:“那依将军之见?”
“三件事。”司马子如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立刻划分战兵营与流民营,战兵营发足军粮,严加操练;流民营以工代赈,修筑营寨、开垦荒地。第二,设立军法官,斩几个劫掠百姓、欺凌流民的,以正军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打出旗号。”
“旗号?”
“杜公现在打的是‘开仓放粮’的旗号,这只能吸引流民。要想成大事,必须有大义名分。”司马子如压低声音,“‘清君侧,诛奸佞’如何?朝廷如今灵太后临朝,宠信奸佞,朝政腐败,这才有六镇之乱。杜公若以此为由,不仅流民,连许多对朝廷失望的豪强、士人都会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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