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怀朔镇土黄色的城墙时,凤凰岭下的营地已经拆得只剩骨架。
李世欢站在营门旧址,看着士卒们将最后几辆大车装妥。辕木压得微微弯曲,上面捆扎着粮袋、箭矢、备用弓弦,还有十几口铁锅——那是他特意让段荣从黑市换来的,一口好锅能顶半个火头军。
“都督,清点完毕。”张纂捧着竹简快步走来,这个原怀朔镇兵曹吏如今是营中记室,瘦削的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倦色,“实到五百四十七人,比昨日又多了七十四。其中能战者四百二十一,余者为匠户、医者及家眷。马匹二百三十七,驮畜八十九,甲胄……”
“甲胄不说数目。”李世欢打断他,目光仍看着装车的士卒,“说成装率。”
张纂会意,翻过一页竹简:“铁札甲完全者六十七副,半身皮甲一百零九副,环首刀人人皆有,弓弩……”
“够了。”李世欢接过竹简,手指在“五百四十七人”那个数字上轻轻摩挲。
比预想的多了。
司马子如带回杜洛周的条件后,消息不知怎的就在怀朔戍卒中传开了。起初只是三五个老卒夜里摸来营外探头探脑,后来变成整队整队的逃兵——镇将段长为了筹措军资,开始克扣普通戍卒的粮饷,甚至强征他们的私马。
李世欢全都收下了。
尉景曾私下提醒:“大哥,人多了,粮草怕是不够走到上谷。”
李世欢当时正在磨刀,磨石在水里蘸了蘸,头也不抬:“人就是粮草。到了杜洛周那里,我们人越多,他给我们的驻地就越大,粮饷配额就越多。现在多一张嘴,将来就多一分本钱。”
“可万一是奸细……”
“段长没那个脑子。”李世欢把刀举到眼前,刀身映出他消瘦的脸,“他要有那脑子,怀朔也不会烂成这样。”
“大哥。”
李世欢回头,见尉景牵着一匹青骢马走来。这马是尉景的私产,北镇少有的好马,肩高足有四尺六寸。
“马都检查过了?”李世欢问。
“查了三遍。”尉景拍了拍马脖子,“新来的七十四人里,有十一个原先是马户,懂养马。我让他们分散到各队,每队配两个。”
李世欢点头。这就是尉景的好处,粗中有细。战场上是个猛将,平日里管这些琐碎事务也滴水不漏。
“姐夫,”李世欢忽然换了称呼——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才会这样叫尉景,“这趟去上谷,是赌命。杜洛周今日能给我们镇远将军,明日就能要我们的脑袋。”
尉景咧嘴一笑,露出被劣酒染黄的牙齿:“从怀朔出来那天起,哪一天不是在赌命?区别不过是赌大赌小。”
正说着,段荣从营后转出来,手里拿着半张烧饼,边走边吃。他是李世欢的连襟,读书识字,心思缜密,这些日子负责探路和联络沿途豪强。
“西边三十里内的水源都探明了。”段荣咽下烧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有三处可用,其中两处靠近村落,我已经打点过里正,我们取水不白取,按桶给盐。”
李世欢接过地图细看。羊皮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路,标注着水源、村落、可能的险要处。段荣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楚。
“这个‘鬼见愁’是什么?”李世欢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一道隘口,本地人说的。”段荣压低声音,“月前有商队在那里被劫,二十几人全死了。我今早亲自去看了,地上还有车辙和血迹,看痕迹不像寻常山匪,倒像是……溃兵。”
李世欢眼神一凝:“多少人?”
“从营火痕迹看,不超过五十。但都是骑兵,马粪还是新鲜的。”段荣顿了顿,“大哥,我们要不要绕路?”
李世欢盯着地图,手指从怀朔划向上谷,那条线正好穿过“鬼见愁”。
绕路要多走两天。
两天,对这支带着家眷匠户的队伍来说,意味着多消耗一百石粮草,多承受两夜被袭的风险。
“不绕。”李世欢收起地图,“传令:前队由尉景率领,配双倍弓手;中队我亲自押阵,所有车辆集中;后队段荣负责,把匠户和医者护在中间。过‘鬼见愁’时,前后队距不得超过半里。”
“是。”尉景和段荣同时应声。
李世欢又补了一句:“告诉所有人,过隘口时不许喧哗,不许生火,马衔枚,人噤声。违令者——”他顿了顿,“斩。”
这个“斩”字说得轻,却让清晨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日上三竿时,队伍终于动身。
五百四十七人排成一列长蛇,在秋日的荒原上缓缓蠕动。最前面是尉景率领的八十名骑手,马匹都摘了铃铛,蹄子包了粗布;中间是车辆和步行士卒,车轮压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最后是段荣的殿后队伍,三十名弓手随时张望后方。
李世欢骑马走在车辆旁,身侧是张纂和两个亲兵。他穿着普通的皮甲,外面罩了件褪色的绛红色战袍——那是当年在洛阳当函使时发的,如今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