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前面就是怀朔镇西门了。”张纂小声提醒。
李世欢抬眼望去。土黄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墙头几面破旧的旗帜无力垂着。城门开着一条缝,两个戍卒拄着长矛靠在门洞里,远远看着这支离镇的队伍,眼神麻木。
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李世欢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策马向前,片刻后回报:“都督,是镇将段长……他带人在城门外等着。”
李世欢瞳孔微缩。他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穿着官服,没带兵刃。”
李世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是要给我们‘送行’啊。走,去看看。”
城门外,段长果然站在那里。
这位怀朔镇将穿着全套官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银鱼袋,只是官服的下摆沾着泥点,冠缨也有些歪斜。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文吏和低级军官,个个面色尴尬。
见李世欢骑马而来,段长上前两步,拱手道:“李队主——不,现在该叫李将军了。听闻将军要往上谷襄助杜公,本官特来相送。”
话说得客气,声音里却透着酸涩。
李世欢下马,还了一礼:“末将惶恐。本该向镇将辞行,奈何军务紧急,未及拜会,还望恕罪。”
两人对视。段长年过四十,眼袋浮肿,眼角布满血丝——这些日子他为了筹措军资,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而李世欢虽然消瘦,眼神却如刀锋般清亮。
“李将军,”段长忽然压低声音,向前凑了半步,“杜洛周不过是流寇之首,纵然一时势大,岂能长久?将军有将才,不如留在怀朔,本官可向朝廷保举……”
“镇将美意,末将心领。”李世欢打断他,声音平静,“只是怀朔府库空虚,戍卒三月未发全饷,末将麾下这几百兄弟也要吃饭。朝廷的保举文书,换不来粟米。”
段长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一个文吏忍不住开口:“李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毕竟是朝廷命官,怎能……”
“朝廷命官?”李世欢看向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块木质函使符牌,一块铁制队主腰牌。他把这两样东西托在掌心,阳光下,木牌上的漆已经剥落,铁牌生了锈斑。
“怀朔镇的函使,一年俸禄该是粟米六十石,绢二十匹,钱八贯。”李世欢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我去洛阳那年,实发粟米四十二石,绢十二匹,钱五贯。差的那十八石米,说是‘转运损耗’。”
他顿了顿,继续道:“队主的俸禄,该是粟米八十石,绢三十匹,钱十二贯。我当了三年队主,没有一年领足过。最少的永平二年,实发粟米五十石,绢十八匹,钱六贯——因为那年柔然入寇,朝廷说要‘减俸助边’。”
城门口一片死寂。连那两个拄矛的戍卒都抬起了头。
李世欢举起那两块牌子,走到护城河边。河水浑浊,漂浮着枯草和杂物。
“这些年,我拿着这两块牌子,为朝廷送过信,守过边,杀过柔然人。”他看着段长,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可朝廷给了我什么?是克扣的粮饷,是空头的许诺,是永宁寺里一把金粉就要换边军一年军费的荒唐!”
他手腕一翻。
木牌和铁牌划过两道弧线,扑通两声没入浑浊的河水,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多大。
段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李世欢一眼,转身走回城门。那十几个文吏军官面面相觑,也跟着进去了。
城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世欢翻身上马,再没回头看一眼。
“出发。”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三里地后,气氛才松弛下来。
司马子如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李世欢并辔而行。他昨夜才从杜洛周处赶回,眼圈发黑,但精神很好。
“大哥刚才那番话,痛快。”司马子如笑道,“段长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李世欢摇摇头:“痛快是痛快,后患也是后患。段长今日受此羞辱,必会向朝廷奏报我们‘叛投逆贼’。不过——”他顿了顿,“也好。断了后路,才能一心向前。”
司马子如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杜洛周亲笔写的任命状,镇远将军,秩比二千石。还有这个——”他又掏出半块虎符,“凭此符,我们可在上谷境内任何官仓支取粮草,限额一千人份。”
李世欢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是熟铜所铸,上面刻着“杜”字和繁杂的花纹。他摩挲着符上的纹路,忽然问:“杜洛周的库房里,真有那么多粮草?”
司马子如的笑容淡了淡:“开仓放粮是真的,但能放多久……不好说。我暗中查过,上谷郡的官仓本有存粮八万石,杜洛周开仓两个月,已经放出去三万石。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见底了。”
“所以他急着招兵买马,急着扩张。”李世欢把虎符收进怀里,“粮食吃完了,就得去抢别人的粮仓。抢不到,军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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