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一阵沉默。
“两条路。”李世欢竖起手指,“第一,忍。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给他把柄。第二,找机会立功,立大功,让杜洛周注意到咱们。只要杜洛周觉得咱们有用,王皓就不敢明着动手。”
“打涿郡是个机会。”司马子如说。
“是机会,也是险关。”李世欢说,“王皓肯定会把咱们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咱们得想办法,既完成任务,又保存实力。”
他看向周平:“你这几天别干别的,就去打听两件事:第一,涿郡的布防,越细越好;第二,王皓手下其他队伍的情况,特别是那些跟他不和的。”
“明白。”
“司马达,你负责记录。每天谁出去,干了什么,挣回多少粮,都要记清楚。咱们现在穷,每一粒米都要算计着用。”
“是。”
“蔡俊,你管营盘。围墙要修,营房要补,还要挖个地窖,存粮用。”
“好。”
最后看向司马子如:“你跟我,琢磨怎么打涿郡。攻城战不好打,咱们得想个巧法子。”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去忙。李世欢走出营房,站在校场中央。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正想着,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有十来人,领头的正是王皓。
李世欢心里一紧,但还是迎了上去。
王皓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队主,新营盘不错啊。”他语气阴阳怪气。
“托都督的福。”李世欢拱手。
“福?”王皓冷笑,“李队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三天后打涿郡,”王皓说,“你们丙十七队,打头阵。第一个登城,第一个冲进去。要是退半步,军法处置。”
说完,一勒马缰,带着骑兵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落在李世欢脸上。他站着没动,直到马蹄声远去。
司马子如走过来,脸色难看:“打头阵……这是让咱们送死。”
“我知道。”李世欢说。
“那怎么办?”
“想办法。”李世欢转身往回走,“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傍晚,周平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更糟。
“我打听了,涿郡守将叫卢文伟,是范阳卢氏的人,读过兵书。城里守军三千,粮草充足,城墙刚修过,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杜都督打算四面围攻,每面放五千人。咱们归王皓节制,王皓负责打东门。东门……是涿郡正门,防守最严。”
营房里,油灯跳动。李世欢涿郡草图。
“东门有瓮城,有箭楼,有千斤闸。”周平指着图说,“强攻的话,死一千人都未必攻得下。”
“王皓手下有多少人?”李世欢问。
“五个队,加上咱们,六个队,总共三百人。”周平说,“但其他五个队,都是王皓的亲信。打起来,肯定是咱们冲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这是借刀杀人。”司马子如咬牙。
李世欢没说话,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东门、瓮城、箭楼、护城河……忽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这是涿水。”周平说,“从涿郡西边流过,在东门外半里处拐弯。护城河的水,就是从涿水引的。”
“河有多宽?”
“三四十丈,秋天水浅,但也能淹到胸口。”
李世欢眼睛亮了:“涿水从哪来?”
“从北边山里来,经过涿郡,往南流入拒马河。”
“上游……”李世欢喃喃,“上游有没有水坝?”
周平一愣:“这个……我没问。”
“明天去问。”李世欢说,“找老农,找渔夫,问清楚涿水上游有没有拦水的坝,什么时候修的,能不能挖开。”
司马子如听出意思了:“你是想……”
“水攻。”李世欢指着图,“涿郡的地势,东门最低。如果涿水上游有坝,挖开,大水冲下来,东门一带全得淹。守军光顾着堵水,就没工夫守城了。”
“可那样的话,咱们也过不去啊。”蔡俊说。
“等水退了再过去。”李世欢说,“秋天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水冲垮城门,冲乱守军,等水一退,咱们踩着泥泞冲进去,比爬云梯容易。”
营房里安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这法子……能行吗?”司马达小声问。
“得看有没有坝。”李世欢说,“有坝,就能试试。没坝,再想别的。”
“就算有坝,王皓能同意吗?”司马子如说,“他让咱们打头阵,就是要咱们送死。咱们要是用水攻,轻松破城,他还怎么整咱们?”
“所以不能告诉他。”李世欢说,“咱们偷偷干。周平,你明天带两个机灵的,扮作渔夫,去涿水上游看。如果有坝,摸清楚地形,看从哪里挖开最省力。”
“要是被王皓的人发现……”
“所以得小心。”李世欢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周平重重点头:“我去。”
夜深了,众人都去睡了。李世欢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那张草图。
打头阵……王皓这是要他的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个队主,死了就死了,没人会追究。杜洛周不会为了一个新投的队主,去责怪自己的老部下。
所以,得自己救自己。
水攻是个险招,成功了,破城首功;失败了,延误军机,也是死罪。但不试,三天后攻城,五十个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吹熄油灯,躺下。黑暗中,眼睛睁着。
从怀朔出来时,这一路死的人太多了,不能再死了。剩下的人,得活着,活到看见太平的那一天。
窗外,秋风呼啸。
九月朔日的夜,很冷。但比夜更冷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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