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区域。窗外是昆明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近处医院的庭院里有几盏路灯,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疼——肋骨处的钝痛,左腿的胀痛,还有头上伤口一跳一跳的刺痛。这些疼痛混在一起,像一把迟钝的锯子在身体里来回拉扯。但他没出声,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在房间里搜索。
林晚月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轻浅。夜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下的阴影和未干的泪痕。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承载着无法卸下的忧虑。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消失一样。
陆北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记得那辆失控的货车,记得那个吓呆在路中间的小女孩,记得自己冲出去时的本能反应。也记得被撞飞的瞬间,身体腾空,世界在眼前旋转,然后重重落地。剧痛袭来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晚月,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但他等到了。她来了,握着他的手,守在他床边。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但手臂刚动,就牵扯到胸口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
林晚月立刻惊醒了。她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的睡意,但看到他已经醒了,立刻坐直身体,眼中涌上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和上次在医院时一模一样。
陆北辰想笑,但嘴角的伤让他只能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没事。不疼。”
“骗人。”林晚月的眼眶红了,“你脸色这么白,怎么可能不疼。”
她起身要去按呼叫铃,但陆北辰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拉住她:“别去。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
林晚月停住了。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最终又坐回椅子上:“那你想喝水吗?嘴唇都干了。”
陆北辰点点头。
林晚月倒了半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给他。动作很小心,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喂完水,她又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北辰问。
“今天早上。”林晚月说,“建军告诉我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林晚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不是我离开,你就不会到处找我,就不会遇到危险……”
“不是你的错。”陆北辰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而且,救那个孩子,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晚月,我们不要互相道歉了,好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林晚月擦掉眼泪,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北辰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很认真,“我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我也知道,我的爱让你害怕,让你想逃。所以我想改,想学着用正确的方式爱你。”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坦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不是用控制的方式,不是用占有的方式,而是用尊重、用信任、用陪伴的方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放手,让你自由。”
林晚月愣住了。她没想到陆北辰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样坦诚,这样卑微,这样……不像平时的他。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是一时冲动。”陆北辰继续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我一直在想。想我父亲,想你母亲,想周毅和秦素心的悲剧。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悲剧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爱的方式错了。”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深沉的夜色:“我父亲爱秦素心,但他用控制的方式;秦素心爱周毅,但她用牺牲的方式;周毅爱她,用隐瞒的方式。他们都爱得很深,但他们的爱,最终都变成了伤害。”
他转回头,看着林晚月:“我不想重蹈覆辙。晚月,我不想我们的爱,变成彼此的枷锁。所以,我选择改变。从今天起,我会学着信任你,尊重你的选择,哪怕那些选择会让我害怕,会让我痛苦。因为我相信,真正的爱,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把对方囚禁在身边。”
林晚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握着陆北辰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传递给他。
“我也错了。”她哽咽着说,“我因为害怕重复悲剧,就一味地逃避,推开你,伤害你。我以为那是保护自己,保护你,但其实那只是懦弱。真正的勇敢,不是逃跑,而是面对——面对自己的恐惧,面对过去的阴影,然后一起走出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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