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凉州城。马车径直来到刺史府后门，帘幕掀开，一个白发老者扶着车辕下车。他穿着半旧的棉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透着阅尽沧桑的淡然。
陈嚣已在门内等候，见老者下车，快步上前，执弟子礼：“晚辈陈嚣，恭迎冯公。”
老者正是冯道，五代十国着名的“长乐老”，历仕四朝十帝，此时已七十四岁高龄。他打量陈嚣，微微一笑：“陈经略使不必多礼。老朽一个闲散之人，何劳远迎。”
“冯公是天下名臣，晚辈理应如此。”陈嚣恭敬道，“请。”
两人来到书房，炭火正旺，茶已沏好。冯道环顾四周，见书房简朴，除了书册、地图、公文，别无长物，点了点头：“陈经略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不尚奢华。”
“河西初定，百废待兴，不敢奢靡。”陈嚣亲自为冯道斟茶，“冯公一路辛苦。从汴梁到凉州，千里之遥，天寒地冻，晚辈心中不安。”
冯道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老朽这把年纪，本不该远行。但赵官家登基后，朝中已无老朽容身之地。陈经略使遣人相邀，说河西有新政可看，老朽便动了好奇之心。”
他顿了顿，看着陈嚣：“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倒让老朽想起一个人。”
“谁？”
“商君。”冯道缓缓道，“你杀豪强，分田地，行新法，整军备，与当年商鞅变法，何其相似。”
陈嚣神色不变：“冯公是说，晚辈手段酷烈？”
“酷烈未必是错。”冯道摇头，“乱世用重典，这是常理。但你与商鞅不同——商鞅刻薄寡恩，你却有仁心。那些流民分到田地时的眼泪，那些孩童读书时的笑脸，老朽在路上都看见了。你这是‘外示以法，内怀以仁’，商君所不及也。”
陈嚣心中一动，这位历经四朝的老人，眼光果然毒辣。
“不过，”冯道话锋一转，“刚极易折。你手段太急，树敌太多。赵半城等人虽除，但凉州内外，心怀不满者大有人在。若不能留有余地，恐怕……”
“请冯公指点。”陈嚣正色道。
冯道捻须沉吟：“水至清则无鱼。豪强可抑不可绝。你铲除赵半城一党，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这很好。但凉州不能只剩你一家之言，需留一二温和的豪强，以为缓冲。这些人虽也有盘剥，但不过分，且在地方上有声望。留着他们，既显你宽仁，也能让他们制衡其他势力，避免你事事亲为，疲于奔命。”
陈嚣若有所思。他确实想过要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但冯道说得对，政治需要平衡，需要留有余地。
“冯公认为，该留哪些？”
冯道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几家，老朽沿途打听过。虽也是地主，但名声尚可，未参与赵半城阴谋，且家族中有子弟在边军或学堂。可用。”
陈嚣接过纸条，上面有五个名字，都是凉州中等规模的豪强。他记下，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晚辈受教。”他郑重道，“冯公远来，就在凉州安心住下。河西虽苦，但晚辈必以师礼相待。”
冯道却摆摆手：“老朽来此，不是来做太师的。你若有疑难，可来问我；若无，我便在城中走走看看，读读书，养养花，了此残生罢了。”
陈嚣知道这是谦辞，也不强求，安排冯道在府中清净院落住下。
接下来的几日，冯道果然如他所说，每日在城中闲逛。有时去蒙学堂听孩子们读书，有时去市易司看商贾交易，有时甚至去城外的垦荒点，与老农聊天。
七日后，冯道主动来找陈嚣。
“老朽观察数日，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公请直言。”
“第一，垦荒令虽好，但要防兼并。你规定每户限五十亩，但难保有人以亲属名义多占。需设立‘田亩司’，定期核查，超限者罚。”
“第二，蒙学堂教识字算数，很好。但孩童学得快，三五年后，这批孩子长大了，你要给他们出路。或入讲武堂，或入政务学堂，或学工匠技艺，需早有规划。”
“第三，市易司税收，三十税一，太低。不是说你心善不对，而是凉州要养军、要修城、要办学，处处要钱。可适当提高至二十税一，但严禁盘剥，违者重罚。百姓明事理，只要税赋透明、用在实处，他们能接受。”
一条条，都是老成谋国之言。陈嚣一一记下，深感这位古稀老人的智慧。
他按照冯道的建议，保留了那五家豪强，还亲自召见，安抚勉励。这几家本已胆战心惊，见陈嚣不但不追究，还给予礼遇，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全力支持新政。
凉州的局面，在雷霆手段之后，又多了一丝怀柔的韧性。
正月十五，元宵夜。陈嚣陪冯道在城楼观灯。满城灯火，百姓携家带口出游，孩童提着灯笼嬉戏，一派太平景象。
冯道望着这一幕，忽然叹道：“老朽历经四朝，见过太多兴衰。很多时候，不是君主不贤，不是臣子不忠，而是时势如此，人力难为。但你这河西……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
“冯公过誉了。”陈嚣道，“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便是大善。”冯道转身，看着陈嚣，“老朽有句话，你且记住：为政之道，不在完美，而在可行；不在急功，而在持久。你年轻，有的是时间，不必事事求速成。”
陈嚣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夜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一老一少站在城楼，望着灯火中的凉州城。
这座城，这个时代，这个年轻人要走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而冯道的到来，就像一剂温和的良药，让陈嚣过于刚猛的施政，多了几分圆融与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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