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其他人都已经见到。
久久不曾说话的卫桓忍不住问她：“可是现在妖祸都已经被解决，你为什么还不让你女儿康复？”
他才刚刚问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糊涂话。
她为什么不让她大女儿康复？她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原因还不明显吗？
当她的大女儿被狐妖伤害，徐三娘立刻和小女儿一起开始保护她，刹那间得到了汹涌而来的同情、怜悯、鄙夷，以及很少很少却弥足珍贵的钦佩和赞叹。
她被裹挟进巨大的恐慌之中，悄悄地独善其身，在洪流里摸索到一份又一份的利益，修为点滴增长，谁都看不穿她的设计。
因为这一切说到底，源头并不是因她而起。
徐三娘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事实也似乎就是如此，狐妖之祸无论是否被解决，都不会查到她的头上，背后的术士即便被一网打尽，也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她没有遇到窦洵。
世上就这样一个能看穿人心的大妖，偏偏叫她遇上。也不知是算她不幸，还是算她大女儿幸运。
窦洵慢慢半跪下来，白袍委地，敛起浮光，她静静地与徐三娘平视。
“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会让你女儿好起来吗？”
徐三娘想了想。
自从周围人知道她的大女儿在狐妖死后依然没有好起来，她就得到了许多的怜悯和注视，这样不幸的遭遇，她利用了不止一次，也正因为她故技重施，她才比谁都知道它并不长久。
无论她遭遇再大的不幸，周围人对她的注视都会渐渐变得稀薄。正如没有人会永远不需要一个比自己悲惨的存在一样，也没有人会永远关注一个悲惨的人。
等到这一次可收割的注视消失，她或许还要做出其他的努力。
卫桓也看着徐三娘，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期待着徐三娘说会。
他期待着徐三娘所做的一切，只是一时之计，等她积累了足够的修为，或是风波过去，大家的生活都恢复了平静，她无法从中得到更多的利益时，哪怕没有窦洵的存在，她也会让她的女儿好起来。
似乎如此一来，她便勉强没有那么残忍。
卫桓默默地等着、忍耐着，几乎屏住了呼吸——
“不会。”
徐三娘只是稍加思索，便斩钉截铁地说。
卫桓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追问，生生忍住。
窦洵替他问道：“为什么？”
徐三娘出人意料地答道：“她现在这样挺好的。”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跟随她一起，看向卧榻上浑浑噩噩的大女儿。
卫桓禁不住喃喃道：“这副样子……怎么能算好呢？”
他无法理解。
徐三娘道：“她现在这样，跟睡着了也没有区别。我对自己的魇术有信心，她不仅不会感受到身体的痛苦，偶尔还能做美梦。这难道不比她醒过来要好吗？”
“她现在醒过来，就要面对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怕的事情，就要面临其他人异样的、怜悯的眼神。她虽然是我生的，却除了一份狐血以外无一处是妖，没有丝毫修炼的能力。”
“旁人那些想法，对我来说是补益，对她来说是炼狱。”
“她岂不是要终身都活在担惊受怕、抬不起头的阴影里？”
“而且，即便什么也没有发生，她难道就能过得好吗。”
徐三娘说着，转回头，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们。
“凡人总以为妖有怪力神通，入了人间，就能做成许多凡人做不成的事，只有我们妖怪自己才知道，做妖有多么束手束脚。”
“我没有羽化的指望，这辈子最多做一只道行还不错、足以自保的妖怪，即便如此恐怕也是百年以后的事了，她们活不到的。”
“我没法给她们更好的出身，她们长大以后的选择，无非跟我刚化人时一样，嫁一个男人，靠他吃饭，生一个孩子，操劳终老。”
“这种生活，如果不是为了修行，难道不是炼狱吗？”
“她清醒时所能享受到的乐趣，绝对不会比在梦境中更多。我让她一直睡着，难道不是很好吗？”
徐三娘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
“我还经常觉得，我没有能力把她也魇住，很对不起她。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吃不饱饭，经常为她姐姐哭、为我哭，和别人吵架，被别人看不起。”
“如果她跟她姐姐一样睡过去，会好很多，每天只需要吃很少的东西就足够，梦里没有痛苦，至多过上十几年昏睡的日子，就会结束短短的一生，只要我不出意外，世上的苦她们一点也不会吃到。”
“这难道不比作为一个卑贱的人活着，更加好吗？”
卫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她们不是你的玩物。当她们呱呱坠地，她们就是她们自己了，你怎么可以完全不过问她们的意愿，就这样凭借你自己的臆断，随意处理她们的人生？”
卫桓没有说她不可理喻，他甚至理解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可他无法苟同。
窦洵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外去，背对徐三娘时她淡淡道：“陈沅，捉妖。”
陈沅一声不吭地早就做好了准备，落手便牢牢擒住了徐三娘。
徐三娘这时才有大祸临头的实感，脸色骤变，待要施展法力，又已被陈沅死死克制。
她还未作出更多反应，忽闻一声尖锐的啼哭，她的小女儿要扑上来，被卫桓和薄望牢牢拽住。
“不要收我阿娘！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群坏人！”
辛羡在一旁抱着双臂，嘿嘿冷笑道：“你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坏掉了吧？你大姐到底是被谁害的，你娘都亲口承认了，怎么，我们又是坏人了？”
这小孩子让辛羡烦得不行。
徐三娘煞白着脸色说不出话来。陈沅和窦洵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且不说窦洵深不可测的实力，便是陈沅这个当日一箭射死狐妖、之后满街追着杀狐的人，也不是她徐三娘可以对抗的。
她今天大概没有活路了。徐三娘想。
徐三娘的小女儿哭道：“求求你们！能不能放过我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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