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回到剧组的时候，沈菲菲已经在胡玉的房车里睡着了。
她看了眼沈菲菲，拿着把椅子坐到外面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刚才道具间里的画面。
那个女人的手。
以她目前的观察来判断，那应该不是天生的。
那只手的扭曲方式、疤痕的走向，分明是陈旧性烧伤或者外伤后遗症。
她的右侧脸、右侧身体的变形，都是同一侧，很可能是外伤后，瘢痕挛缩导致软组织被拉扯变形，而骨骼像是没有及时接受良好的治疗错位愈合导致的。
一个女人，身体变成这样，是怎么活下来的？还带着一个孩子。
沈彦坐到她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
“在想什么？”
林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想那个女人。”
沈彦沉默了一会儿，说：“剧组太过分了。”
林念转头看他。
“用残疾人的身体缺陷来做表演，就为了增加视觉冲击力。”沈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不认同，“那个造型，根本不需要真人。特效化妆、借位、CG，什么技术替代不了？非要让她站在那，让人看，让人议论。”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刚才没听到，我带菲菲回来的时候，有人看到她在哭就问怎么回事，我就说了句她看到一个特型演员有点不适应，那个马上就说了一堆什么“长得好吓人”、“看着要做噩梦”之类的话。”
“我们才来多久，恐怕这些话她们母女天天都要听到。”
林念没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沈彦的声音有些涩，“太残忍了。”
林念捧着水杯喝下一口茶，开口：“你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她声音不大，“但是沈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用其他技术代替，这位妈妈的收入就更少了？”
沈彦愣住了。
林念看着前方，又想起那对母女的样子，有些揪心。
“她不是不知道站在那里会被人看、被人议论。”林念的声音很平，“但她需要这份工作，她和女儿需要生活来源，技术可以替代她的脸、她的手，但技术不会替她养女儿。”
沈彦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林念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残忍。”她轻声说，“但她每天都要面对，她的女儿每天都要面对，她们没有选择。”
沈彦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
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林念看到烟火剧组的副导演出来抽烟，她忍着烟味凑过去。
“导演，不忙跟您打听个人。”副导演一看是金主妈妈，赶忙把烟掐了。
“不忙不忙，林总，您问。”
副导演说，女人名叫周敏，是特约群演，专门演那种“身体畸形的受害者”，比如恐怖片里的被诅咒者，民国戏里的麻风病人，古装剧里的中毒者。
她那张脸、那副身体，导演们最喜欢，因为有“视觉冲击力”，很容易就拍出吓人一跳的画面。
“她价码还便宜，”副导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别人要五百，她三百就干，夜戏也接，她自己带着女儿过，只要她女儿放假就带在身边，有时候收工太晚了就在片场杂物间凑合一宿。”
林念听完，没说什么。
傍晚收工时，林念又去了那个道具间。
门今天被林念踢坏了，没有上锁，但周敏母女不在。
林念找到她所在的剧组问场务，递上一包烟：“你好，我想问一下周敏她们去哪了？是回家了吗？”
场务接过烟一看，满意的塞进口袋：“没有，她凌晨还有夜戏，来不及回家，但是杂物间的门不知道怎么坏了，她们今天就去外面找个小旅馆住。”
“你知道她们去哪家旅馆了吗？”林念心里的愧疚感疯狂蔓延。
场务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就这附近，你找最便宜的问问，八九不离十就在那。”
林念其实可以一家家去问去找，但她想了想没有这么做，一来是会打扰到她们母女休息，周敏还要拍夜戏，二来她一个陌生人贸然追到一个比较私密的环境去，也会让别人有心理压力。
所以，她决定就在剧组等，等周敏工作完，她们再好好聊聊。
不过现在她要做的，是把杂物间的门修好。
林念加钱找了师傅来修门，修好后林念把门轻轻合上，又推开，再合上。
反复机械的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又坐到楼梯上发呆。
【宿主，在想什么？】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在想，如果她当年受伤的时候，能接受好的治疗，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
“如果康复跟得上，她不会落下终身残疾。如果社会对残障人士有足够的支持，她不会找不到别的工作，要靠被人当“怪物”看挣钱。”
【所以你想开医院。】
“对。”林念起身往回走，“我要让这些如果，以后都可以有。”
林念一直在片场外等到天空微微泛白，才看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周敏，”林念开口叫住她，“我们聊聊吧。”
周敏认出林念有些吃惊：“聊什么？”
“你和你女儿的人生。”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妥协示意林念：“去那边聊吧。”
到了杂物间，周敏发现门已经被修好了，她看了看林念，露出感激的神色。
朵朵困得眼皮直打架，但死活不肯去最角落的小床睡觉，她怕妈妈受欺负。
周敏拗不过她，只好坐在矮箱子上搂着她：“就这么说吧，林老板，孩子什么都知道，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林念点点头，她也没想撕别人的伤口，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只想跟她们聊聊未来。
“我之前说给你工作的事，不是一时冲动，我的计划是，先给你手术恢复身体正常功能，然后你再去我那上班，当然，这期间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包括你和孩子的生活费。”
周敏听完林念的话楞在原地，她不是来问自己悲惨经历做素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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