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柴君提着一小匣滋补补品与鲜莲入殿,专程前来探望罗天杏。
柴君望着眼下覆着淡淡青黑的罗天杏,心底满是心疼,“皇后娘娘辛苦了,实在太过操劳。”
罗天杏抬手浅笑,轻轻摆了摆手,“分内之事罢了,劳你特意入宫探望。”
话音刚落,连日劳心耗神积攒的疲惫骤然全数迸发,她身形一晃,眼前骤然发黑,直直昏倒下去。柴君慌忙起身伸手去扶,终究慢了半步,罗天杏朝着一旁软榻栽倒。
消息转瞬传至御书房,李霁瑄抛下手边全部公务,大步急奔景芦宫,急促靴音踏响宫廊青砖。
太医诊查过后,李霁瑄坐在榻边,紧握着罗天杏微凉的手掌,凝眸注视昏睡之人,心中幡然醒悟。
霍焯捡绚、霍焯姣蓝,尤佳、珞泣挑拨、翅楂蒙冤、宫墙坍塌、朝野流言,一桩桩算计接踵缠身,罗天杏始终压下心中疑虑,不动声色收拾残局,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默默扛下大半无形重压。
往日他只知晓她心性坚韧,此刻方才真切看清,她暗自隐忍负重,熬过了多少苦楚。
李霁杏抬手掖好被褥,面色沉厉,朝外沉声吩咐,“传朕旨意,皇后静养时日,谢绝所有外客入宫,宫内杂务、各方访客尽数拦在宫外,不准任何人前来叨扰。”
“遵旨。”殿外内侍躬身应声。
殿内一片静谧安然,榻上的罗天杏沉沉安睡,李霁瑄独坐榻边,静静守侍。
“我没事。”罗天杏缓缓掀开眼皮,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话音落下,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李霁瑄俯身,拿帕巾细细拭去她脸上汗珠,眸底满是心疼,“我自幼长于深宫,年少时总以为情爱轻如草芥,不过是权谋博弈的筹码。见父皇……只要是帝王,就难免有后宫,有多少位嫔妃……那时,连我都一度觉得,自己的降生,本就是多余。”
“直至与你相逢,我才知晓真心何其珍贵。”
罗天杏静静凝望着他,气息虚弱,默然聆听。
“有你在身后默默支撑,我方能一步步磨砺心性、日渐坚韧。只要你平安康健,我便能够永远战无不胜。”
这时,门外内侍探进半个身子,神色谨小慎微,轻步走到李霁瑄身侧,俯身以目示意,不敢出声惊扰榻上的罗天杏,只用附耳的方式,请李霁瑄移步殿外,细说太医的诊察结果。
“我去一趟,去去就回。”李霁瑄柔声同罗天杏叮嘱一声,转身走出殿外。
殿外,太医垂首躬身回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连日劳心费神,气血损耗过重,故而体虚。”
太医接着禀道,“另有一桩喜讯,娘娘已然怀有身孕,连日操劳体虚,所以自身迟迟没能察觉。”
李霁瑄双目骤然睁大,声音微微发颤,“此话当真?”
突如其来的大喜冲击耳畔,耳边阵阵嗡鸣,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稳住心神后,他沉声吩咐,“调养细则尽数交代内侍,小篮子!”
“奴才在。”小篮子快步上前,候在一旁等候太医嘱咐。
李霁瑄一把拉住太医手臂,急切追问,“皇后与腹中孩儿可否安稳?”
“胎气安稳扎实,娘娘只是体虚劳累,安心静养便能慢慢复原。”太医回道。
李霁瑄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放轻脚步快步闯进内室,脚步虽刻意放缓,急切之意却藏不住。
罗天杏靠着软枕,瞧着他满面泛红、额间渗着薄汗,眉眼噙着淡淡笑意,“方才我无事暗自把脉,已经确认有孕,先前竟是丝毫没有发觉。”
欣喜落定,李霁瑄落座之后,心头很快浮起顾虑。二人早先有约,要等四海平定再孕育子嗣,此前罗天杏一直依靠经络调养、膳食调理的古法避妊,从未服用避孕汤药。他连忙发问:“往日你可曾服药?会不会伤到腹中孩儿?”
罗天杏抬手轻拍他的手背,温声宽慰:“放心,我从未服食药剂,只用古法药膳与经络调养,这般得来的身孕,孩子必定康健稳妥。”她望着他慌得眉眼泛红的模样,转而心疼,“反倒是你,内外诸事缠身,日夜操劳,辛苦的一直是你。”
李霁瑄俯身,小心翼翼将身子虚弱的罗天杏揽入怀中。连日积攒的焦灼、愧疚与突如其来的欢喜尽数翻涌,二人眼眶发热,不约而同落下泪水。
罗天杏依偎在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脊背,语声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劳累过度亏空了身子,并无大碍。往后我安心静养,规律起居饮食,细细调理身体,你不用时时悬着一颗心。”
窗外风雪渐渐停歇,李霁瑄纷乱已久的心,骤然被安稳填满。
霍焯捡绚听闻罗天杏有孕的消息,不由得心生感慨,只叹造化弄人。
他身在大茫驿馆,院中遍植从乌羌移栽而来的花木,此刻手执花铲,慢悠悠为盆土添土,面上神色平淡,喜怒不露分毫。
此前,他费尽心思寻来珞泣,又假托许秀婉从中牵线,引荐珞泣入宫,步步谋划,想方设法离间帝后感情。到头来算计落空,非但没能拆开二人,反倒磨砺得彼此愈发信任,衬得帝后情深意重、坚不可摧。
霍焯捡绚满心无奈,日日盼着帝后失和和离,最终没等来预想的决裂,反倒传来罗天杏身怀龙裔的音讯。欣喜落空的失意、满心不甘在心底交织翻腾,可他神色敛得严实,半点心绪不曾显露在面容之上。
他暗自思忖,自己算不上一败涂地,来日方长,总有伺机而动的时机,罗天杏怀有身孕,他,也不在乎。
千里之外的桨舟渠旁,一众朝臣尽数聚拢于此,监察官吏列队齐聚,车马鳞次栉比、层层罗列。
文武百官团团围堵了桨舟渠边防工事的所有出入口,所有矛头,尽数直指奉命督办西线边防工事的崔孜薰。
“我说,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崔孜薰高声喝问。
他心中暗自慨叹,西线工事从勘查到用料,全程皆是他亲自核查督办,一心一意操持边防要务,满心为国,万万没料到工事坍塌事发,自己反倒深陷围堵、蒙受诘难。纵然被一众官员围堵在街心正中,崔孜薰脊背挺直,仪态端方,仍旧是恪谨奉公的模样。
一旁的薛宝钗看得满心不耐,心知崔孜薰实属蒙冤。朝中多方派系借着工事崩塌一案借机落井下石,一众官员多受李宴飨等人暗中授意,数十人接连出言发难。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数百官员联名递折上书,步步紧逼,一心想要从崔孜薰身上搜罗罪证、罗织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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