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劲儿不大,指腹微暖,却像根软绳,缠得她没法立刻抽身,更不敢用力挣。
她侧过脸,正撞上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今天要是顺心,夜里就别做噩梦啊。”
乐雅愣了半拍,心口微微一烫,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直到她转身进了小院,身影被那扇漆色微褪的木门轻轻吞没,人影都看不见了。
薛濯才松开攥着帘子的手,指尖在粗布帘面上顿了一瞬。
他退后半步,朝车夫颔首,低声吩咐。
“回府。”
……
夜里月亮又大又亮,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乐雅屋里那扇柳叶窗,因为春寒,只留了条细缝透气。
她斜躺着,石青色的帐子垂在床边。
说实话,今儿这生辰过得真挺舒坦。
阿姐早早就差人送来新裁的褙子,针脚细密。
薛濯一路护持周全,连她多看一眼糖画摊子,他便不动声色多买了一只。
连那火圈里的猴子,她后来也没再瞧第二眼。
阿姐惦记着她,薛濯也处处周到,硬要说哪儿不妥帖。
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连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愧疚,都觉得过分矫情。
可躺下之后,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也不知咋的,脑子里忽然跳出傍晚河岸上那只小猴子。
她心里门儿清。
自己就是那样的角色。
大户的门槛太高,她踮起脚尖,手扒着青砖墙沿拼命往上够,却连那朱漆大门的铜环都摸不着。
说白了,就跟那只猴子一样。
没得选,只能听安排,讨个笑脸,换口饭吃。
薛濯说过一句她一直记着。
“你这脾气,没人兜着,早晚碰得头破血流。”
这话戳心窝子,直戳到最软最疼的地方。
所以她打小就想活得简单些,踏实些。
可现在,心乱了,步子歪了。
薛濯这个人,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
离远点吧,他又偏往前凑。
理智告诉她该躲远点,再远些。
可他一靠近,眼神一软,她心就跟着发酸。
怪就怪两人搅和得太久,早分不清哪是线哪是结了。
乐雅翻了个身,又仰过来,抬起手拍自己脸颊。
“丢不丢人啊……连自己都哄不住,还装什么镇定?”
后半夜才睡着,梦见河水涨了,小猴子坐在柳树梢上朝她挥手。
第二天睁眼一看,日头都照到枕头上来了。
暖融融的光斑在睫毛上跳,晃得她眯起眼。
好在不用当差,阿姐早给她留了吃的,热腾腾搁在灶上。
乐雅端出来,就着刚沏好的茉莉茶,三两口就吃干净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阿姐随口问起昨天的事,乐雅笑笑,几句话就带过去了。
“没事,不过一场误会罢了,薛公子帮着说了两句公道话,也就散了。”
阿姐不知道她昨晚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
只当她睡饱了精神足,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贴心话。
“我在街口问过柳家的事了,他们这么糟践你,我气得咬牙!那姓柳的也遭了报应,昨儿晌午,官府差役上门抄了账房,听说是挪用了库银,眼下正押着审呢。”
“感情这事儿,阿姐不好替你拿主意。你就记住一点。别委屈自己,高兴才是正经。”
乐雅点头,宋之瑶揉了揉酸胀发沉的腰,慢悠悠道。
“今儿一早月事来了,腰酸得厉害,像中午咱俩去食肆搓一顿?”
姐妹俩过日子就是这点爽利。
乐雅弯了弯嘴角,抬眼瞅着她。
“姐想下馆子,咱就换身干净衣裳,梳好头,高高兴兴出门搓一顿。要是懒得动弹呢,我给你现炒几样热乎的。”
宋之瑶扒拉了一下灶房里剩下的青菜、豆腐和两根腊肠。
她心想这丫头炒锅确实挺溜,二话不说,当场点头答应。
姐姐一转身回屋,乐雅就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手腕稳稳地托着粗陶杯,蹲在枣树底下数叶子,手指尖轻轻捻着一枚刚落下的枣叶。
她数到第七片时,忽然愣住,一口气卡在喉咙口没呼出来。
这月的亲戚……咋还没来?
要不是今儿姐姐顺嘴提了句该补补身子,乐雅差点就把这事彻底撂脑后了。
上次来例假还是过小年那会儿,在龙黔山脚下冻得直跺脚的时候。
掐指一算,都四十多天过去了。
她心里头空落落的,转念又想到掉下山崖那会儿,泡在冰水里半个时辰,人差点被冻僵。
腊月天啊,那种冷是往骨髓里钻的。
说不定寒气悄悄钻进身子骨里,偷偷捣了鬼。
可打那以后,她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乐雅晃了晃脑袋,把念头拍散。
先搁一边吧!
要是再拖半个月还没信儿,立马拐去药铺问诊。
横竖不是大事。
小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月事拖个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她没当回事儿,只当身子骨在攒劲儿,养着养着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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