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的脚步拐向了村西头,牛棚在村子最偏的角落,两间矮房挨着一个半塌的草棚,门口几块土坯码得歪歪扭扭,权当院墙。
走到跟前,门虚掩着。
杨兵推开门。
里头没人。
一张木板搭在两摞砖头上,就是床,上头铺了层薄薄的稻草,草上面一条灰扑扑的旧褥子,补丁摞补丁。
灶台冷冰冰的,锅灶上积了层灰。
这住的是人还是牲口?
杨兵的牙咬了一下。
杨老那些老战友,哪个不是扛过枪、淌过血的主儿?如今落到这份上,连口热乎饭都不一定吃得着。
他蹲下来,在稻草底下摸了一把干的,至少不潮。
人不在,估计天一亮就被赶去干活了。
杨兵站起身,退出牛棚,顺着村西头那条窄路往田埂方向走。
三月的田还没翻完,土色灰黄,远处几块地里有人弯着腰在忙。
走了没两百步。
杨兵的脚停了。
田埂间,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弯腰挖沟,蓝布衫,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铁锹比她高出半头。
杨娇。
她一个人闷头干着,铁锹铲起的泥块一下一下往沟沿上堆,动作吃力,但没停。
杨兵的视线往上移了十几米田埂高处,两个青年坐在那里。
杨兵没急着过去,脚步放缓了半拍,沿着沟渠那侧的矮坡慢慢靠,风从田埂方向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嗓门送了过来。
黑脸的先开了口,“成啊你沈睿,人家姑娘给你干活,还把口粮匀你。我那边呢?分的那块地,草拔不完,腰都要断了。你倒好,往田埂上一坐,活儿有人替你干,饭有人给你送。”
他啧了一声,往旁边啐了口草沫子。
“这福气哪儿找去?”
圆片眼镜沈睿把两条腿搭在坡沿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弹了两下,脸偏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她自个儿非往这边凑。”
黑脸的乐了,“得了吧。你就没哄过人家?”
沈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搁在袖口上蹭了两下,动作慢条斯理。
“哄什么?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乡下丫头,没见过城里人,稀罕两句就上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黑脸的嘿嘿一笑,把草茎往地上一丢。
“那你可别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这地方的人凶着呢,拿锄头劈你信不信?”
沈睿嗤了一声,“她那模样,还不够格。瘦得跟竹竿似的,胸也平。你看她走路,跟田埂上的母鸡一样!”
杨兵的脚步停了,十二米。
从他站的位置到田埂高处那两个人,十二米,风把他们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刮过来。
下坡二十步远的地方,杨娇还弯着腰铲土,铁锹铲在硬泥里,嚓嚓响。
她头都没抬,两根辫子甩在肩头,后背的蓝布衫洇出一片汗渍。
替他干活,把口粮匀给他,被当笑话讲给别人听。
杨兵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不是气,是凉。
十九岁的丫头,心眼子还没长全,掏心掏肺地对一个男人好。
男人坐在田埂上跷着腿,拿她当猴耍,还嫌她胸平。
这种人,搁后世叫渣男!搁眼下,叫该打。
杨兵迈开步子,直直朝田埂走。
没藏脚步声,碎石在鞋底嘎吱响,隔着七八步就传了过去。
沈睿先看见的,圆片眼镜推了一下,身子往后缩了半寸,黑脸的反应慢一拍,扭过头,两条腿从坡沿上收回来,蹭地站了。
杨兵的个头搁在这俩知青跟前大了整整一圈,棉袄撑得肩宽背厚,走路带风。
沈睿也站起来了说手里捏着眼镜腿,手指尖微微发颤。
“你……”
杨兵没搭理他。
转过身,冲坡下喊了一嗓子,“杨娇!上来!”
杨娇的铁锹顿了一下,她直起腰,拿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仰头往上看。
瞧见杨兵,愣了一拍,赶紧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踩着田埂小跑上来。
“堂哥?你咋在这儿?”
“我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杨娇低了一下头,手指头在衣襟上绞了两圈。
“今天……应该上工。队里分的活儿,我……”
杨兵扫了一眼那条挖了半截的沟渠,再看看坡上坐了一上午的两位。
什么都不用问了。
他转过身,两步跨到沈睿跟前。
沈睿退了半步,“你……”
杨兵一拳闷在他左脸颊上。
沈睿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右脚踩空,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混着泥灰。
“堂哥!”
杨娇冲上来,两只手扯住杨兵的胳膊。
“你干什么!”
她声音都劈了,扯着杨兵的手往回拽,身子挡在沈睿前面,整个人抖得厉害。
杨兵没动,低头看着她。
“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杨娇怔住了,“什么话?”
“他说你是傻子。”杨兵的嗓门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钉。“你替他干活,把口粮匀给他,他坐在田埂上拿你当笑话讲。说你自个儿凑上去的,说你没见过城里人才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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