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早离”这四个字在宋瑶脑子里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床,她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压在灶间案板底下的砖缝里,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早饭照常做,葱油拌面,余氏去井边打水,宋慕怀在院子里把昨天没收完的小木件归拢,陆行舟坐在廊下,手里仍然是一块砂石和一段木料,没有停。宋瑶端着面出来,一个院子,四个人,各有各的事情,看上去和头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但她在盛面的时候,注意到灶间窗口上方的一道旧裂缝,那条缝昨天还只是细细一条,今天裂口宽了将近两指,裂缝里夹了一点细碎的白石灰粉,像是被人从外头用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撤走了,石灰粉末是新落的,散在窗台内侧,还没有被风吹散。
宋瑶把窗台上的粉末用手背扫了一遍,没有说话,把面端出去。
饭后,余氏说要去街上买姜,时间比平时早,宋慕怀跟着要一起去,余氏摆了摆手,说:“腿脚便利,你在家守着。”宋慕怀没有坚持,但等余氏走出院门,宋瑶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朝余氏离开的方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转身,那个停顿时间太长,不像是普通的送别。
宋瑶把这件事按下,去里间取针,今天要给陆行舟施第二次针。
施针的时候,陆行舟比第一次沉默,宋瑶按着穴位走,快要收针的时候,陆行舟忽然低声开口,说街上最近东边来的人多,他早上听见了,是隔壁院墙那头的老汉和来串门的人谈的,说是有几个说外地口音的汉子在街口租了间屋子,昨夜搬进去的,行李不多,但人来回走动频繁,一夜没有怎么安静过。
宋瑶把最后一针起了,陆行舟补了一句:“东边,靠近城门的方向。”
她把针收进布包,没有立刻应,只是把布包扣好,放回原位,心里把这条信息和那道窗台裂缝放在一起,默默转了半圈。
余氏回来的时候,带了姜,还带了一样宋瑶没有料到的东西——一块旧布,颜色是深褐的,边缘有缝补的痕迹,是女式衣物的料子,已经旧得脆了,但布面上有一个用针线绣出的记号,是个极小的字,半寸见方,针脚特别细,风格和那双婴儿鞋上的暗纹如出一辙。
余氏把布放到桌上,手按在上面,脸上的神情是宋瑶这些天没有见过的那种——不是慌,但也不是平静,是一种被旧事忽然撞上的、一时接不住的表情。她说是在街口的旧物摊上看到的,摊主说是从外地收来的,几件旧衣物一起,她看见这块布就买了。
宋瑶把那个绣出来的小字看了一遍,认不出是什么字,字形像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写法,不像是渝州本地的风格。她没有问余氏认不认识,而是抬头看了余氏一眼,余氏的手已经从布上拿开了,去归置那几块姜,背朝着宋瑶,脊背是直的,但那个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分。
宋瑶把那块布叠起来,放到一边,没有追问。
下午,李捕头派来的小衙役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送东西,是来说一件事,措辞简短,说李捕头今日巡街,在城南茶馆附近遇见了几个自称跑商的外地人,问路问到了李捕头,说是要找一户姓宋的人家,做的是糕点买卖,有旧识要拜访。李捕头没有答,打发走了,让衙役来知会一声,说最近废坊这边出入小心些。
宋瑶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的是“姓宋的人家”,是糕点买卖,不是找某个具体的人名,这说明对方知道的线索很有限,是通过糕点的名声追来的,而不是通过某个具体的内线,但方向已经是对的,再给两三天,废坊的院门不难找到。
她去灶间把下午的活计停了,让余氏先歇,说今天不做糕点,理由是备料不够。
余氏没有反驳,但她在收拾灶间的时候,从墙角的木架上把那包红糖和几块姜往里推了推,用一块旧布遮了,宋瑶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黄昏前,宋慕怀去了一趟巷口,说是去拿早几天托人代买的东西,但他走的方向和那家代买的铺子不是同一边,宋瑶在院子里晾东西,侧身看见他走出巷口之后,往左拐,不是往右,那家铺子在右边。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他说要拿的东西,布包扎得很正常,但他进门的时候,鞋底有一种气味,宋瑶只是站在他旁边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风大”,顺势低头,那气味是某种陈旧木料和潮湿灰尘混合的气息,渝州城里有这种气息的地方不多,旧粮仓,或者废弃的官道驿站。
宋慕怀和余氏之间说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宋瑶没有忘记,但她始终没有追问,因为她不确定那件事和现在的威胁是不是同一条线,贸然问,有可能打草惊蛇,也有可能把两件本来分开的事搅在一起。
天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
宋瑶在正屋坐着,腹部间歇有那种收紧的感觉,还不规律,她把这件事压下去,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窗台的裂缝,陆行舟听见的东边动静,找糕点铺姓宋人家的外地人,余氏手里那块布上的记号,宋慕怀走错的方向和回来时鞋底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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