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站在客席旁。
怪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皇孙,一个书童,都在这深宫里头,受的是儒学那套教化,从小背的是四书五经。
按理说,脑子该和朱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僵得一塌糊涂。
怎么偏偏,数理上头这般通透?
他心头那点意外,压不住地往上冒。
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有一两个开窍的,已是难得。
卫安抄起炭笔,重新铺开一张纸。
“你俩。我再出一道。难些的。”
朱允炆和谷寻,齐齐凑了过来。
卫安划下一行。
“一群人分桃子。每人分八个,多三个;每人分九个,少五个。问,几个人,几个桃子?”
这题,已是盈不足的算法。
朱标在旁瞥了一眼,脑子里又是一团浆糊。
朱允炆掰着手指,谷寻盯着那行字,两个孩子各自琢磨开。
约莫二十息。
朱允炆先开口。
“八个人,六十七个桃子!孩儿是这么想的,多三和少五,里外差了八枚桃子。每人多分一个,就要多拿八个,正好对应这个差额,所以是八个人。”
谷寻几乎同时点头。
“小的算法不一样。小的设那人数是 x。八 x加三,等于九 x减五。两头一抵,x就是八。再回头一算,六十七个桃子。”
卫安捏着炭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用的是盈不足的凑算,一个用的是方程式的列解。
两条道,殊途同归。
答案,分毫不差。
朱标坐在主位,望着那两个孩子,望着纸上那个七,整个人僵在了席上。
他这监国太子,连题都没读懂,身旁的稚子和书童,已用两种法子,把答案算了出来。
卫安低头看着这两张脸。
那张半阖着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格外古怪的意味。
朱标坐在主位,盯着自己这个儿子,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书童,心头那股郁结还没散,却先咂摸出了不对。
先生这是怎么了?
方才出题考校,卫安分明来了兴致,一道接一道往下抛。
可这会儿,瞅着允炆和谷寻的那点味道,掺了旁的东西。
不是赞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朱标摆了摆手。
“允炆,谷寻,你二人先退下。”
朱允炆规矩矩一揖,领着谷寻退出了崇文殿。
殿门一合,里头只剩朱标和卫安。
朱标起身,绕过案,朝卫安一揖。
“先生。方才您瞧着允炆,那副模样……是有什么不妥么?”
卫安没立刻接话。
允炆这小子,数理上头是块好料,没得说。
可这性子……我教课这半个时辰,全看在眼里。
出题,他答得快,可每答一道,都要先抬头瞄一眼他爹,瞄一眼我。
等大人点了头,他才敢往下说。
这是没主见,耳根子软,凡事先看旁人脸色。
这样的根性,搁个寻常人家,是乖巧。
可搁在储君的儿子身上……
卫安抬起头。
“殿下,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听了别往心里去。”
朱标心头一紧。
“先生但说。”
“皇长孙,数理天赋,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是真的。可治国理政这块……”
“不行。”
朱标的身子,微微一僵。
“先生此话怎讲?”
“我教课这半个时辰,他答了五道题。五道,答前,都先抬头看您,看我。等大人点头,他才敢张嘴。”
“这是没主见。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凡事先看旁人脸色行事。这样的孩子,乖巧,听话,您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朱标听着,那点窘迫慢慢褪了,换上一层更深的凝重。
卫安话锋一沉。
“可一个储君,最怕的就是这个。乖巧听话,太平年月没事,底下有的是能臣替他撑着。可一旦遇上大变,要他自个儿拿主意的时候”
“他会糊涂。关键的那一步,必定走岔。”
朱标缓缓坐回主位,半晌没出声。
那张白脸上,那点为人父的忧色,压都压不住。
“先生……说的是。允炆这孩子,打小就这样。先生不在的时候,他连挑个用度,都要问过三五个人,才敢定。本宫……本宫一直当他是稳重。”
“稳重和没主见,差着十万八千里。”
卫安实话实说。
“本宫怕的,正是这个。这江山,将来若交到他手里……名臣辅佐又如何?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被人一撺掇,就……”
他没敢往下说。
他比谁都清楚儿子的根性。
卫先生今日这番话,等于把他藏了多年、不敢深想的那点隐忧,当面挑破了。
一个软弱的储君,将来坐上那个位子,会把大明带到哪儿去?
他不敢想。
朱标霍地起身,几步绕到卫安跟前,深一揖。
“先生!您既看出了允炆的短处,还请先生出手相助!设法……设法把他给培养起来!”
卫安抬手,虚扶了一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