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
苏昭宁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出了一股苦涩的讽刺味。
她不是什么贵客,她是一头被猎人牵进帐篷的猎物。
沐浴不是为了让她舒服,是为了把她洗干净了端上桌。
她没再反抗。
几个侍女替她脱掉那件又脏又破的斗篷,褪下沾满沙土的外衫,用温热的湿布巾替她擦洗脸和手。
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打理一件即将被呈给主人的珍贵贡品。
苏昭宁闭上眼睛,任由她们摆布,把自己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短暂地抽离出去。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这具身体不过是一张通行证,替她和她全家换一条活路的通行证。
等到她不需要这张通行证的那一天,她会让所有碰过这张通行证的人付出代价。
沐浴更衣之后,侍女们把她按在一面铜镜前开始梳妆。
乌桓女子的妆容比中原浓烈得多,眉毛描得又黑又长,眼尾用黛色勾勒出上挑的弧线,脸颊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唇用朱砂染成鲜艳的红色。
头发被高高盘起,编成几十根细密的发辫,每一根辫梢都缀着银铃和彩色的玛瑙珠子,轻轻晃动时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
最后,她们替她换上了一套乌桓贵族女子的盛装……
月白色镶银边的对襟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缀满绿松石的宽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得不盈一握。
袍子的领口开得比中原服饰低得多,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颈间挂了一串红珊瑚串珠,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衬得她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领头的侍女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开帐帘,对外面候着的亲卫说了句乌桓话。
亲卫转身跑远,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帐帘被猛地掀开的声音。
拓跋烈大步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赴宴的袍子,狐裘换成了轻便的锦缎,腰间的弯刀也换成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匕。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目光。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苏昭宁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乌桓的服饰穿在她身上,竟比中原的宫装还要惊艳。
月白色的袍子衬得她的肤色不像塞外女子那般粗糙,反而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在帐中,满头的银铃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光和细碎的响,整个人像是从雪山上下来的神女,清冷而不可侵犯。
拓跋烈咽了口唾沫,喉结夸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苏昭宁的手腕。
“走,本王子带你去赴宴。
让那群小子们看看,本王子帐里来了个什么样的美人。”
晚宴在王帐前的空地上举行。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几十张矮桌围成一个大圈,桌上摆满了烤全羊、手抓肉、马奶酒和各式各样的干果蜜饯。
乌桓的将领和贵族们分坐两侧,端着银碗大口喝酒,拿着匕首从羊骨上剔肉。
笑声和划拳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粗犷而热烈,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和豪放。
苏家人被安排在东侧靠边的位置上。
苏启元坐在最前面,已经换上了一身乌桓贵族的长袍,头发也梳整齐了,看上去比在戈壁上时体面了不少。
苏夫人挨着他坐着,面前的烤肉一口没动,手里的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手指一直在发抖。
苏昭越倒是比他们适应得快,正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啃一块羊排,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这孩子饿了一路,早就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苏昭宁被拓跋烈直接拉到了主桌上,就坐在他身边。
这是整个宴会上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几个乌桓贵女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在她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和那串红珊瑚项链上扫来扫去,脸上写满了不屑和酸意。
她面无表情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周围这些嘈杂的声音和灼热的目光都跟她毫无关系。
拓跋烈给她倒马奶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辣得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咬住了牙没让自己咳出来。
拓跋烈看她这副隐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羊肉,肥腻的油脂在碗底汪了一小滩。
苏昭宁低头看了看那块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她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苏夫人隔着几张桌子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又红了。
她趁人不注意,小心凑到苏昭宁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和愧疚交织的复杂。
“昭宁,你爹让我跟你说……咱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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