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段时日,庄子里再没人推诿偷懒。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九天。
已连下了好几日细雨,元嘉撑了把伞去了庄客区。
郑二郎蹲在新池边,用手探了一下新池堆心的温度,站起来朝那几个庄客招手:“新池堆心已经温了,你们也来探探。”
赵满囤头一个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新池堆壁上,停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的腿脚倒是好得利利索索的。
感受到温度,他很惊讶的回头对老庄头的儿子周铁柱说:“热了,真的热了。”
周铁柱不信,也跑过来探了一下,手一碰到就赶紧缩回来,脱口说了句“烫”。
然后站起来,朝还在田埂上蹲着的另外几个庄客挥了挥手。
有谁嘟囔了一句:“热的也不一定管用啊,肥要下了田才知道好不好。”
他倒也没有恶意。
也没有人应他。
柳栖微站在外围看着,忽然问元嘉:“这肥成了,甲寅和丙寅那边是不是可以浇上去?”
甲寅和丙寅是试验田里,准备试验高温堆肥的那两块畦。
元嘉笑着点点头:“但是这几日都是雨,不透气会淋垮,还是等放晴吧。”
柳栖微又提起:“阿娘与我说您用灶灰兑了水,浇那片发黄的萝卜地,我想着那边并没有虫害。”
只是她对元嘉有种莫名的信任,后来就连浇了几天灶灰水。
“昨日一看,确实绿了一片,长势喜人,可为何灶灰水有这样的用处?”
元嘉简单解释:“不是为了驱虫,是施肥。”
柳栖微更闹不明白了。
元嘉思忖能怎么解释的更清楚些:“萝卜叶子……从外往里黄、叶尖发焦,是地里缺了一种东西,哑婆婆她有施肥,但这种东西她施的肥里没有或者不够,而草木灰里有,浇水时淋上去,叶子自然就青回来了。”
柳栖微才明白了几分。
“这种东西叫什么?”
元嘉眼睛眸光微动:“钾,它是一种……元素。”
元嘉写给她看。
柳栖微又自己在册子上记下几句话,才望向堆肥池的方向。
庄客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柳栖微抿唇,素净的脸上略带笑意。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十一天。
雨停。
天放晴了,元嘉自己一人沿着干渠把整个山庄都走了一遍。
薛容绣本来说去接阿蛮,但两三日了还没过来。
元嘉准备回长安城了。
从外头逛一圈,到上庄时,又路过那片萝卜地。元嘉扫了一眼,那几垄萝卜缨子早由黄转青,叶片挺起来了,油亮亮的。
用过午饭后,她让阿罗把柳栖微叫进书房,从案角抽出一本只写了一页目录的册子递给柳栖微。
“这本新册子,你收着。以后每块畦都单独建一页:畦号、施肥量、灌水次数、出苗株数、虫害情况和最终产量都记下。”
柳栖微接过簿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会逐项详细记起来。”
元嘉挺放心她。
别的不了解,柳娘子这方面绝对靠谱。
元嘉已将所有实验都拆成流水线。
甲号田由学堂里几个半大孩童帮着数出苗率,再报给柳栖微,称是夫子布置的算术实践。
乙、丙号田的工作分到单户。乙寅每半个月在坡面上撒一次石灰粉调酸;丙寅田后期按时浇水、定期除草;丙卯是补堆肥和翻压绿肥;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家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田,目前来说即便有泄密,也会安全些。
她还让人在学堂廊下贴了张告示图。
——完成自己被分到的任务的人名字旁边会点上一颗小小的朱砂圈,那是阿罗用笔尖蘸着新调的红朱砂一笔画上去的。
没圈的人,名字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竹帘上。
庄子安静下来,一阵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田边新挖出来的土腥味和廊下的新墨香卷在一起。
第十二天。
立夏。
一早。
公主府的马车从蓝田山庄出发准备回长安,柳栖微站在柴门外送她,手里握着那本新开的实验分册。
元嘉掀起车帘:“若有什么需要的,让人送信,我叫府里人送来。”
柳栖微点头,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山路颠簸,贵主慢些行。”
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轻轻拂动。
“好。”
元嘉随口应一声,目光从柳栖微身上落到远处。
隔着清晨的雾起,其实看不见后山试验田的方向。
但元嘉好像看到每根竿都端端正正地立着,竿脚还堆着几块刚从陂塘边搬来的压土石。
试验田只是一个小项目,她还要选种育种,要一年年在上千株荞麦里挑,把穗子最沉、秆子最壮的留出来,又种下去; 再把没见过的旱地品种引进来,一样一样地试,看哪种在这片土地上站得最稳、收得最多; 她会看着这些东西走出蓝田山庄,让宁朝上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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