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的黑色轿车里,车窗半落,漏进细碎的风声与暖阳。
江北的目光牢牢锁在落地窗内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室内的温柔光景清晰落入眼底。安晓西眉眼舒展,是这些年他极少见过的松弛笑意,不再带着过往粘着他的莽撞热忱,也没有独处时的落寞清冷。
她坐在那里,安静听着身侧男人说话,唇角浅浅扬起,眼底蒙着一层柔和的光。
那个男人是严以恒。
姿态挺拔,温润得体,一举一动皆是恰到好处的体贴,望向安晓西的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却极度克制的偏爱。
桌旁,乖巧的小男孩捧着玩具,眉眼轮廓复刻般像极了他。稚嫩的眉眼、秀气的下颌,就连低头浅笑的弧度,都与年少时的他如出一辙。
江北的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发闷,酸涩、空落、烦躁,混杂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心口,找不到源头,也无从消解。
他想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他的记忆干净又单薄,只停留在高三那个无忧无虑的盛夏。记得香樟树下的嬉闹,记得安晓西叽叽喳喳黏在他身后的模样,记得梅姨包的三鲜饺子,记得奶茶店的清甜晚风。
可他唯独不记得,他们之间跨越十几年的牵绊与心动,不记得那些偷偷滋生的暧昧、无数次的双向奔赴,更不记得他曾是她整个青春的唯一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却清晰地感知到——有很重要的东西,彻底不属于他了。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身侧传来温柔细软的嗓音,打破车内的沉寂。
转瞬,她那副温婉无害的皮囊之下,翻涌的是蚀骨的恨意与阴鸷。没人比她更恨眼前这幅画面,没人比她更憎恶安晓西。外人只当她是温柔善良、陪江北走出低谷的良配,只有她自己清楚,如今这段婚姻,是她赌上一生、用尽心机骗来的。
转瞬,她又恢复了一贯温婉无害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体谅。
“没想到晓西回国了,还这么巧在这里碰到。几年不见,她真的变了好多,沉稳温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黏着江北的小姑娘了。”
这话听似感慨旧友,实则字字试探。
她太懂江北的空白,太清楚他残留的少年记忆。他记得的安晓西,是独属于他的、肆无忌惮的偏爱,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跟班。
可现在,安晓西的温柔与松弛,尽数给了旁人。
江北收回目光,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晦暗,嗓音不自觉低沉几分:“是变了。”
变得不再围着他转,不再事事以他为先,不再满眼都是他。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的闷意愈发浓烈。
李涵看着江北眼底的动摇,心口那道尘封多年的伤疤骤然撕裂,疼得她指尖发颤,面上却依旧装出惋惜体恤的模样:“也是,这么多年没见,物是人非。晓西这些年太难了,一个人在国外漂泊,还独自带着孩子,吃了数不清的苦。”
江北身形微僵。
孩子。
他方才看着那孩子眉眼酷似自己,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猜测,可从李涵口中亲口听到证实,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个人带孩子?”他下意识开口追问,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嗯。”李涵轻轻点头,语气柔软,眼底却藏着刺骨的冷戾,“她家里变故多,父亲走得突然,没人护着她,只能自己硬扛。说来也可惜,当年你们那么要好,最后却彻底走散。”
“也是可惜,当年你们那么要好,谁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到两两陌路的地步。”
她字字温柔,句句诛心,看似感慨,实则在不断提醒江北——是过往的纠葛、是无人预料的变故,拆散了他和安晓西。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这场拆散,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
高三那年,她看着江北满心满眼都是安晓西,看着他们青梅竹马、人人艳羡,嫉妒得发疯。她暗恋江北数年,卑微仰望,眼睁睁看着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所有的例外,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为了留住江北,为了挤走安晓西,她铤而走险,伪造孕检报告,对外谎称自己怀了江北的孩子,借着江家心软、江北失忆混乱的空档,硬生生用一场假孕逼来了名分、逼来了婚姻、逼来了朝夕相伴的资格。
可谎言败露的代价,是她永远无法释怀的报应。
那场闹剧过后,她不仅根本没有怀孕,后续身体受损,彻底落下病根,终生不孕。
她费尽心机抢来的男人、赌上一生换来的婚姻,最后换来的是自己一辈子不能做母亲的结局。
他的空白失忆,缺席了安晓西最狼狈、最艰难的岁岁年年。
而陪在他身边、抚平他失忆后所有不安、陪他重建生活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李涵。
江北沉默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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