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压在雪里的刀。
欢娘站在原地,眼睫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胸前不断渗出的血,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府医已经跪在榻前,剪开他胸前浸透的药布。
那伤口原本就深,如今又被他强行动了筋骨,皮肉翻开,血色刺目。
欢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楼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靠在榻上,半敞着衣襟,肩背宽阔,胸膛上旧伤新伤交错,像是这些年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证据。
府医低声道:“大公子,这伤不能再裂第三回了,再裂下去,怕是要伤及筋脉。”
楼珩淡淡道:“知道。”
府医不敢多言,只能重新替他清创上药。
药粉洒上去时,欢娘听见他呼吸微沉了一瞬。
若不是她离得近,几乎听不出来。
可她心口却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何安站在一旁,神色冷得厉害。
“公子,活口已经押下去了。”
楼珩问:“招了么?”
何安道:“嘴硬,且口中藏了毒囊,被撬出来了,暂时死不了。”
楼珩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别让他死。”
“是。”
欢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那是楼珩的血。
方才刺客刀锋逼近时,若不是楼珩将她抱开,那短镖现在钉中的,或许就是她的后心。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永安县那夜,比今日凶险百倍。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有人这样挡在她身前。
还是楼珩。
这个她一直想躲开,也一直不敢真正靠近的人。
府医替楼珩重新包扎好,又开了止血安神的汤药。
临走前,府医看了欢娘一眼,似有些迟疑。
“大公子今夜恐怕会起热,最好有人守着。”
何安立刻道:“属下守着。”
楼珩却看向欢娘。
欢娘原本该退的。
她不是楼珩院里的人,更不是他的贴身侍婢。
若留下,传出去只会惹更多闲话。
可她看着他白得没有血色的唇,又看见他藏在被褥下仍在微微发颤的伤臂。
她到底没能开口说走。
“我留下。”
何安一怔。
楼珩也看着她。
欢娘避开他的目光,只低声道:“大公子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我守一夜,也是应该。”
屋中安静了片刻。
楼珩道:“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欢娘当然知道。
将军府里没有秘密。
大公子房中遇刺,她却整夜守在这里。
明日天一亮,赵姨娘那边必定会添油加醋传得满府皆知。
楼凛也会知道。
楼羡更会知道。
可她现在顾不得那些。
欢娘抬眼看向楼珩。
“我只知道,大公子是因我受伤。”
她声音很轻,却难得没有退让。
楼珩看了她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你。”
何安默默垂下眼。
府医走后,屋中只剩下药味和淡淡血腥气。
欢娘拧了帕子,替楼珩擦去掌心和腹侧残留的血。
她动作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
楼珩靠着软枕,垂眼看她。
烛火落在她脸上,她鬓边还有方才被短镖擦断的一缕碎发,贴着雪白的颊侧,看得人心口无端发紧。
楼珩忽然开口:“怕了?”
欢娘手指一顿。
“怕。”
她没有逞强。
“我怕他们冲圆圆来,也怕他们冲我来,更怕我还没查清永安县的事,就先连累了旁人。”
楼珩道:“你怕连累我?”
欢娘抿唇。
楼珩低笑了一声。
“欢娘,你是不是太看轻我了?”
欢娘抬头看他。
楼珩脸色苍白,眼底却冷静得近乎可怕。
“他们敢进将军府行刺,说明有人急了。”
“急着杀你,也急着试我。”
欢娘指尖发凉。
“试你?”
“试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楼珩眸色沉下去。
“永安县的旧案,恐怕比你想得更深。沈家当年不是被一桩粮仓失火案牵连,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要沈家死。”
欢娘心口狠狠一疼。
她几乎握不住帕子。
楼珩看着她。
“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和沈家是什么关系?”
欢娘脸色微白。
屋外风吹窗纸,发出细细的响。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珩以为她仍旧不会回答。
可下一瞬,他听见她低声道:“有些事,不是不肯说。”
“是说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楼珩没有逼她。
他只是道:“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
欢娘眼眶一酸。
她低下头,继续替他擦拭手背上的血。
这一次,楼珩没有再说话。
药效渐渐上来。
后半夜时,他果然起了热。
欢娘按着府医留下的法子,隔一会儿便替他换一次帕子。
楼珩睡得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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