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冲下山脊,身后是不断推进的白色死亡线。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冰碴。
队伍里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妇人,跑着跑着,身体就软了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上。
她的儿子想去扶,却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在瞬间变得僵硬。
他甚至来不及哭,就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跑。
失温的症状在老人和孩子身上迅速出现。
他们的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意识开始模糊。
死亡的阴影,紧紧跟在每个人身后。
不仅仅是人,拉车的牛马也到了极限。
它们身上挂满了冰霜,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这些牲口是他们最后的家当,此刻却成了拖慢整个队伍逃生速度的沉重负担。
一头拉着板车的骡子,终于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板车横在狭窄的山路上,堵住了后面的人。
“畜生,起来!快起来!”骡子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他红着眼,用鞭子狠狠抽打着骡子的脊背。
骡子只是哀鸣,身体抖动,却再也使不出力气。
“别抽了,它不行了。”
“快把车推开,后面的路都堵死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绝望吞噬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陆承野折返回来:“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坳,能暂时躲一下!”
众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个不大的山坳。
三面环山的地形确实挡住了一部分刺骨的寒风,让众人得到片刻喘息。
人们挤作一团,分享着彼此微不足道的体温。
火堆无法升起,所有干燥的木柴都早已在逃亡中丢弃,而山坳里的树枝潮湿得能拧出水。
谢怀瑜的马车停在山坳中央。
福伯费力地掀开车帘,车内的谢怀瑜从厚厚的狐裘里伸出一只手,朝叶棠招了招手。
叶棠把叶云帆交给孙氏,走到马车旁。
“咳咳……不能再等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霜杀追上来,我们自己就先冻死了。”
他看向那些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牛马身上。
“人会冻死,牛马也会冻死,它们跑不动了,与其让它们在这里慢慢冻僵,不如……让它们发挥最后的作用。”
叶棠看着那个抱着骡子痛哭的汉子,又看了看自己队伍里那些同样步履维艰的牛马,心里一片沉重。
她家的那头老黄牛,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暗淡。
这些畜生可都是他们花了重金买的,有些时候可比人还要贵重。
要想放弃,谈何容易。
谢怀瑜继续说:“杀了牛马,剥下它们的皮,趁着还有温度,裹在老人和孩子身上。”
“它们的血肉,烤熟了,是支撑我们跑到济县最后的能量,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你说什么?杀牛?”
那个骡子死了的汉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指着谢怀瑜,眼睛通红,
“你个读死书的,安的什么心?那是我的家人。”
“我宁可冻死,也不杀它!”一个妇人紧紧抱着自家那头瘦骨嶙峋的毛驴,哭得撕心裂肺。
“没了牲口,我们怎么走?东西怎么办?”
“谢秀才,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这些牲口,是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念想,杀了它们,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命。
李氏躲在孙氏身后,小声嘟囔:“这谢秀才真是个疯子,杀牛?那我们家的东西谁来拉?”
叶棠也陷入了挣扎。
她看着自家的那头老黄牛,那牛跟了她家十几年,比她的年纪都大。
她小时候,还骑在牛背上玩过。
她下不了这个决心。
“谢秀才,说得对。”
所有人回头,看到说话的是村长。
村长走到人群中间:“现在是活命的时候。”
“人和牲口,只能选一个,你们是想抱着牛马一起冻死,还是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他指着一个缩在母亲怀里,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孩子。
“看看你们的孩子,他们快要冻死了,一张还带着温度的牛皮,就能救他们的命。”
“畜生没了,我们还能再挣,但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的哭喊声渐渐小了。
他们看着自己怀里冻得发紫的孩子,又看了看那些同样在垂死挣扎的牲口。
叶棠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些被活活冻死在路边的人。
她不想自己的家人,不想柳叶村的乡亲们,也变成那样。
在睁眼时,她拔出了腰间的刀,一步步走到自家那头老黄牛面前。
老黄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它那双温顺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叶棠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杀了吧!”
她举起刀,狠狠地刺进了老黄牛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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