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门没有锁。
红纸贴在门心,纸角被水泡得卷起,露出下面一层旧黄符。黄符上的墨早就散了,只剩几道发黑的水痕,像有人把手指按在门上,按了很多年。
韩麒刚往前一步,门内就传来一声碗响。
咚。
金拴立刻缩了一下。
扶着他的两个纸人也停住。
唱礼声从后堂里慢慢渗出来:
旧席未还。
新席不得开。
韩麒举枪不动。
“里面有活人吗?”
没人答。
周令仪盯着电脑,手指飞快敲键。
“信号在后堂。还有一个本地存储,没断。”
许照微看向门缝。
“先取证。”
她刚抬起相机,门上的红纸就鼓起来,像有一口气从里面吹出。相机屏幕又开始泛红。
陆沉把黑马灯挡到镜头前。
灯火一压,屏幕上的红色退了一点。
“它不想让后堂被拍。”
韩麒说:“那就更要拍。”
他把执法记录仪往前送。
镜头里,后堂不是祠堂后堂。
是一排排旧课桌。
课桌上铺着红布,每张桌下都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口用白绳扎紧,绳上挂着纸牌。
纸牌没有写姓名。
写的是:
新娘。
伴娘。
外人。
欠席。
还有一张空纸牌,挂在最靠门的一张桌下。
上面只有两个湿字:
林盼。
林抱朴看见那两个字,手指一抖。
旧庙会牌从他掌心滑了一下,被他用力攥住。
陆沉看他。
“现在能说了。”
林抱朴盯着后堂。
“不是现在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说出来,它就认账。”
韩麒没有回头。
“不说,它也认。区别是我们能不能记录。”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林抱朴笑了一下。
很难看。
“韩警官,你真会扎人。”
韩麒说:“我只问一遍。林盼是谁?”
后堂里所有课桌同时响了一声。
像一整个教室的人把凳子拖开。
林抱朴闭了闭眼。
“我。”
白瓷抱着旧木梳,指节发白。
“你不是说,林盼也没死?”
“没死。”
林抱朴睁开眼。
“死的是别人给这个名字安排的席。”
门上的红纸忽然往外渗水。
水滴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又一个很小的脚印。脚印从后堂往外走,经过林抱朴脚边,又在白瓷面前停住。
白瓷低头。
脚印只有半个。
像孩子的脚。
林抱朴声音低下去。
“九八年那晚,旧河涨水。学校本来已经放假,何盼把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孩子留在教室。村里人说祠堂高,让她把孩子带来避水。”
金拴靠在纸人手里,嘴唇发抖。
“是这样。”
韩麒看向他。
金拴不敢看韩麒。
“我爸他们说祠堂高。其实祠堂后面有旧水口,水从后堂先灌。”
许照微的相机快门声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
金拴不说话。
林抱朴替他说了。
“知道。”
后堂里响起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刺啦。
门缝里浮出一块黑板。
黑板上有几行字。
值夜:
林盼。
送水:
金拴。
看门:
罗家。
韩麒立刻说:“拍。”
许照微换了角度,连拍三张。
黑板上的字开始被水冲散。
周令仪低声说:“录到了。”
林抱朴一直看着“值夜”那两个字。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司夜人,只知道晚上要看门。旧河村有规矩,喜宴、丧宴、祠堂避水,都得有一个人守最后一盏灯。灯灭了,门就关。”
陆沉想起祠堂外那张司夜人空桌。
“你守灯。”
“我守门。”
林抱朴说。
“何盼把孩子一个个往外推。她不让我回头,说回头就会被水点名。可后堂里还有哭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回了半次头。”
红灯笼全都暗了一瞬。
半次。
这个词像被祠堂嚼了一遍。
后堂门开了一条细缝。
水从缝里流出来,带出一片泡烂的作业纸。纸上写着小学生歪歪扭扭的字:
防汛演练。
不推人。
不抢门。
听何老师的话。
白瓷伸手想捡。
陆沉拦住她,自己戴上证物手套,把纸夹进袋里。
纸进袋后,水声小了一点。
像有人终于喘上气。
林抱朴继续说:
“我背出来一个孩子。”
金拴忽然抬头。
“哪个?”
林抱朴看他。
“你现在问哪个?”
金拴嘴唇哆嗦。
“我那时候在外面。我只看见你跑出来。罗建成他爸说,活出来的都别再进去。再进去,祠堂就要塌。”
“祠堂没塌。”
林抱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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