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贾府,正是戌时初刻,天色已全然暗透,各处廊下渐次点起灯火。
墨兰同晴雯坐在黛玉房门外的小杌子上,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见是林琰回来,急迎上前打起帘子。
林琰迈进屋,只觉室内暖香氤氲,一片静谧,却不见黛玉身影。
他先走至书案边,就着灯火,将袖中一封才收到的、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就着烛火烧了,纸灰簌簌落入铜盆。
信中只简略写着“京中渠道已通,诸事妥帖”,并附了一句看似无关的市井传言——“东城某勋贵夜饮醉归,于暗巷遇匪,受惊卧病”。
林琰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动,这既印证了传递之隐秘迅疾,也意味着他离京前的某一着安排已然见效。
他转向里间,轻轻挑起帘子。只见黛玉面朝里侧卧在榻上,俨然已是睡着的模样,唯见锦被边缘,几缕青丝散在枕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琰静立片时,方将帘子放下,回头低声问正收拾熏笼的雪雁:“姑娘可是睡下了?”
雪雁抿嘴一笑,朝里间望了一眼,也悄声道:“哪儿能呢,方才还与我们说话儿,听见外头脚步响,这才转身躺下的。”
林琰在帘外住了脚,问道:“这却是为何?莫非我今儿出门,有谁惹了妹妹不痛快?”
一旁晴雯心直口快,接话道:“我的好大爷,您早上出去时,姑娘不是特意说了等您回来一同用晚饭么?
您不回也罢了,连打发个人回来传句话也没有。姑娘等到这早晚,自己不肯先吃,我们劝了也不听。”
她说着,到底碍着身份,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瞅着林琰。
林琰抬手拍了拍额,满面歉然。他再次打起帘子进去,在黛玉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妹妹可是真睡着了?”他轻声问道。榻上人儿纹丝不动,连气息都收得轻细匀停。
林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匣,放在榻边小几上,温言道:“好妹妹,今日实在对不住。
原该早回来的,午后路过珍艺轩,见着一支簪子的初样,心里觉着万分配你,便忍不住进去细看。
那簪子立意是好的,取的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意境,只是匠气重了些。
我惦记你素日爱荷的清雅,便与老师傅商量了半日,这荷叶的卷舒如何更自然,这‘宿雨’明珠该如何点缀方不显板滞……一不留神,就耗到了傍晚。”
他略顿一顿,见黛玉仍无动静,又接着道:“也是不巧,早间遇见二舅,定要拉我过去。
说日后少不得常与王叔父走动,合该多请教些,这才耽搁了。
是我疏忽,忘了先遣人回来说一声,让妹妹空等、挂心,都是我的不是。”
话音落下片刻,黛玉方缓缓转过身来。灯下,她眼圈微微有些红,却不是哭过,倒似强撑精神留下的倦意。
她视线先落在那个锦匣上,抿唇不语,旋即看向林琰,细细端详了一回,才低声道:“下回不可这样了。
我等等倒不值什么,只是你自己在外,也当心些才是。今日……可还顺当?”
林琰知她心细,必是觉出自己身上淡淡的尘灰气息与眼底一抹未散的清冷,那是方才处置密报、回想某些事时留下的痕迹。
他神色放得更软,打开匣子,取出那支发簪。
烛光映照下,羊脂白玉的簪身温润凝腻,顶端银丝盘绕的荷叶精巧灵动,托着一颗明珠,宛如将坠未坠的晨露,旁侧两点翠色恰似新荷初萌的生意。
“我瞧这簪子,便觉着像是妹妹。”林琰将簪子递过去,“清极,静极,又有自家的风骨。
今日迟归,多半为着它。妹妹若还恼我,只当是这簪子误了我罢。”
黛玉接过簪子,指尖拂过微凉的玉身与细致的银叶,那点子愠意早被这番用心拂去了七八分。
她垂眸,声音细细的:“谁恼你了……只是下回万不可如此。便是有事,也该叫人捎个信回来。你也……别太劳神了。”
她隐约觉着兄长似有隐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再深问。
“一定,一定。”林琰忙应下,又趁势道,“快起来用些东西罢,我听说你至今未进晚饭,这怎么使得。”
说着便唤雪雁她们去小厨房传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来。二人移步外间,略用了些粥菜。
席间,林琰见黛玉颜色已和,方斟酌着开口:“另有一事,要说与妹妹知道。明日我怕还得出去一趟,只怕……又要晚归。”
黛玉放下银匙,抬眼看他:“又为着什么事?”
“是金陵薛家姨母那边的事。”林琰神色微正,“薛大哥在金陵,倚仗财势,闹出了人命官司,目下正在应天府审理。
虽是远亲,但我们在舅家做客,舅母的外甥出了事,我既得了消息,少不得去打探打探虚实,看看有无可周全处。”
黛玉听了,眉尖微蹙,透出忧色:“这等官司最是缠人,哥哥去打探便好,千万仔细,别卷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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