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报刊之上,忠勇义民的纪事墨迹未干,另一些捕风捉影、语焉不详的议论,却也借着几家不甚起眼的小报、乃至口耳相传的“听闻”,渐渐在京师一些圈子里漾开了微澜。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士子清谈时的零星臆测,说着“辽东用兵糜费甚巨”、“某镇将帐下颇多骄悍之士”云云。
然自佟尔衮的金银暗流渗入,这些议论便陡然“翔实”起来,虽仍顶着“闻说”、“据悉”、“或云”的皮子,内里指向却愈发分明,言辞也愈发勾人心痒。
不过旬日,都察院某些素以“风骨”自诩、又或本就与前线将帅及其背后朝堂派系不甚相得的御史,便如嗅到腥气的游鱼,开始暗中收集、串联这些“舆情”。
这一日大朝,待几桩寻常政务议毕,一位姓严的御史,便手持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清朗,却如投石入水: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市井报刊、士林清议,多有涉及辽东军务之论。臣非敢尽信流言,然既有议论,事关国本,不可不察。
臣闻,奋威伯、大兴左卫指挥使周镇,于朝鲜境内广置田庄商铺,所部军资来去,账目多有含糊之处,恐有借军兴之机,行聚敛之实;
又闻,勇毅伯、济州卫指挥使陈平,性素骄横,屡有抗拒监察御史监察之嫌,与朝中某大臣书信往来过密,恐非纯臣之道;
再闻,深入辽东之武宁伯史骁翎所部,虽屡有战功,然悬军在外,朝廷犒赏补给络绎于途,其部将兵目无余子,俨然有‘史家军’之号,此尾大不掉之势,不可不防微杜渐。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军心,以正视听。”此言一出,满殿微微骚动。不少官员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那户部尚书史鼐立在班中,听闻牵连自家儿子,眉头早已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与周镇、陈平乃至史骁翎等同为皇帝潜邸出身者或有旧者,更是怒形于色。
严御史话音方落,又有两名御史接连出列附议,言辞虽稍缓,所指却大同小异,无非是“聚敛”、“跋扈”、“养寇”几桩罪名,引据则多来自“报刊所载”、“市井所传”。
御座上,林琰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在几位出列的御史面上缓缓扫过。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手持象牙笏,不紧不慢地踱出班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那严御史,脸上甚至还带着三分惯常的、略显油滑的笑意:
“严兄,诸位同仁,拳拳为国之心,雨村敬佩。然则——”他话锋一转,笑意微敛,“我等身为朝廷耳目风宪,奏事当以实据为凭。
方才严兄所言,左一个‘闻说’,右一个‘恐有’,不知这‘闻’自何处?这‘恐’又从何来?
莫非便是那几张市井小报上的几句浮浪虚言,便成了我辈御史风闻奏事的铁证了不成?”
严御史面皮一紧,抗声道:“贾右宪!无风不起浪!报刊流传,士民议论汹汹,岂能尽视为无物?汝之所为可还当得起君子二字?
此正关乎朝廷威信、前线将士人心向背!若不彻查以明真相,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贾雨村轻笑一声,声音却冷了几分,“严兄,此刻辽东将士正在辽东苦寒之地与东虏浴血拼杀,诸位大将受命于危难,悬师于绝域;
史总兵更是一支孤军楔入敌腹地,牵制虏势,日日皆是刀头舔血!他们的忠心赤胆,岂是后方几张不知来历的小报、几句居心叵测的流言便能抹煞的?”
他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御史:“我倒要问问,值此国战紧要关头,不思同心戮力,为前线筹措粮饷、安定后方,反而揪着些莫须有的影儿话,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栋梁,动摇军心!
这究竟是在为朝廷分忧,还是在为那建州佟尔衮分忧?!尔等这般行径,与那通敌谤军、扰乱视听的秦桧,又有何异!”
“贾雨村!你血口喷人!”严御史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边一位素与贾雨村有隙、年轻气盛的刘御史,听闻“秦桧”二字,直觉受了奇耻大辱。
热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挥起手中笏板,朝着贾雨村便冲了过去,“你这逢迎之徒,安敢如此辱我清流风骨!”
殿上顿时一片惊呼。那御史来势甚急,笏板带着风声砸下。
却见贾雨村看似身形清瘦,此刻却异常灵活,肩膀微微一沉,侧身便让过了那挟怒一击,同时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勾一绊。
那冲来的刘御史用力过猛,一击不中,下盘本已不稳,被贾雨村脚尖轻轻一绊,顿时“哎哟”一声。
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竟“噗通”一声摔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笏板也“铛啷啷”滚出老远,好不狼狈。
“朝堂之上,御驾所在,岂容放肆!”立刻有殿前御史和大汉将军上前,将那摔得发懵的御史按住,也将气得面红耳赤、欲要再理论的严御史等人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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