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行至永巷中段,檐角铁马,被夜风一催,叮铃之声,碎玉也似。
楚容卿撩开鲛绡帘,望向巷深处一连串昏黄角灯。光晕在风里抖着,宛若水中倒影。
半晌,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上银狐毛锋,将那点暖意,生生捻得冰凉。
杨柳捧着暖手炉,见四下无人,方压低了嗓子:“娘娘,这事到底与咱们景仁宫干系不大。您又何必蹚这浑水,惹得皇爷心里不痛快?”
雨雪也点头,嘴快道:“是啊。皇后娘娘性子傲,平日也没少拿规矩压咱们。
今儿您替她说话,她未必领情;回头转圜过来,怕不是还要疑心娘娘瞧准了她落魄,故意卖好呢。”
步辇微微一晃。
楚容卿靠回锦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曾在养心殿流露的温软,已褪得干净,只剩一片沉静清明。
“你们以为,本宫是在替她求情?”
声音虽轻,却似冰凌坠地,激得两个丫头脊背一凛。
“本宫若真想落井下石,方才就该顺着陛下的话,添几句‘中宫失德,难以母仪天下’。彼时陛下正在气头上,一句话,便能叫她万劫不复。”
楚容卿淡淡说着,指尖拂过榻边温润紫檀木纹,“可那与敬妃又有何不同?”
杨柳一怔:“娘娘是嫌敬妃手段太狠?”
“不是嫌她狠,是嫌她蠢。”
楚容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敬妃仗着叔父是首辅,便以为能翻云覆雨。
她今日能对下人扣永寿宫冰块之事不闻不问,明日就能克扣景仁宫的药材;今日敢借皇十子之死踩皇后,明日就敢借别的由头踩本宫。
这宫里的墙,从来不是直的,风从哪边来,墙就往哪边倒。今日本宫若不拦这一拦,明日别人踩本宫时,只会更心安理得。”
雨雪似懂非懂,小声道:“可……娘娘是皇贵妃,又生了三位皇子……”
“正因如此,才更要慎之又慎。”
楚容卿打断她,眸光幽深如夜,“你们记住,本宫的尊荣,不靠娘家,不靠年纪,只靠陛下眼里那点‘情分’。这点情分若耗尽了,本宫与寻常嫔妃何异?
祯儿远在北疆,桐儿、棣儿尚在冲龄。本宫若失了陛下的庇护,那些等着挑刺的御史、等着站队的朝臣,便会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撕咬。
到那时,别说保全儿女,便是本宫自己,怕是连景仁宫的门都迈不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夜风:
“再者,你们只看见薛家是皇商出身,势力薄弱。可薛家再弱,也是陛下设下的一个钱袋子,牵着江南织造、盐税漕运。
皇后若倒了,薛家必然动荡,朝中与薛家有旧的大臣,会如何自保?他们定会疯咬一切‘幕后黑手’。
本宫娘家还不如薛家,人丁单薄,祯儿初掌一方,根基未稳……陛下若真被气出个好歹,朝局一乱,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会是谁?”
杨柳和雨雪听得后背发凉,齐齐跪下:“奴婢愚钝,多谢娘娘教诲。”
楚容卿摆手示意起身,复又望向帘外沉沉夜色,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
“这深宫,从无真正的旁观者。今日你冷眼看人坠崖,明日你跌落时,也不会有人伸手。
本宫护的不是皇后,是这宫里最后一点‘体面’,是祯儿他们往后不必在人人自危的泥潭里挣扎。”
步辇缓缓前行,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景仁宫的灯火已在眼前。
楚容卿下了辇,立于阶前,任夜风吹动披风衣角。她回望一眼养心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彻骨寒意。
“陛下要的是真相,”她轻声自语,似对宫女说,又似对自己道,“可这宫里的真相,从来不是查出来的,是权衡出来的。但愿……这权衡,还能撑到我儿羽翼丰满的那一日。”
说罢,转身踏入宫门,将一地清冷月光,关在身后。
坤宁宫的黄昏,总来得格外早。琉璃瓦上最后一抹残阳被高墙吞没时,薛宝钗正坐在临窗榻上。
案几上,锡制烛台的牛油烛爆了个灯花,溅开几点火星。
她手里捻着一串老菩提,颗颗珠子被岁月盘得温润,此刻却在指腹间滚得滞涩。
殿内熏笼的银炭半红不黑,散着将熄未熄的闷气。连地上摆着的金缕衣,摸上去都透着一股浸骨凉意。
莺儿垂着眼,针线活半天未动一针。
她是薛宝钗从金陵带进宫的老人,看着主子鬓边那支九尾凤钗仿佛在昏暗里失了光泽,忍不住拿袖口拭了拭眼角。
“娘娘,天暗了,奴婢点灯吧?”
“不必。”
薛宝钗声音微哑,目光未离窗外那片沉下去的夜色,“省些力气吧。这坤宁宫的灯,亮不亮,都一样黑。”
思绪先落到梅儿身上。那小小一团,也曾软软蜷在她怀里酣睡,如今却成了太庙偏殿里一块冰冷的牌位。
皇帝那句“吕武之风”在耳边回响,心口便是一阵绞痛——倒非全是冤屈,更多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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