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
子弹穿过身体的那一瞬,我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血从外套上洇开,暗红色的,和地狱天空一个颜色。
我当时想的是:哦,原来我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然后我跪下去,膝盖砸在落叶上,闷的一声响。我伸出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泥土里。
血还在流,从胸口,从嘴角,从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温的,腥的,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我想起母亲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把斧头,想起那些落在尸体上的月光。
我笑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从边缘侵蚀视野。最后的感觉,是泥土的冰冷,和血液逐渐失去温度带来的寒意。
也好,休息一下。
然后——再开始。
x
人间和地狱,有什么区别呢?
母亲的死是地狱。
那把斧头是地狱。
那些夜晚也是地狱。
母亲死的那天,我站在木屋里,斧头握在手里,血溅在脸上。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地狱不需要等死了才去——活着的时候就能到。
但哪儿不是地狱呢?
人间是,天堂是——我没去过,但我猜,天堂那种地方,光太亮,人太干净。
那种氛围,那种虚假的完美,只会让我更难受,更想撕碎点什么。对我而言,那或许是更精致的地狱。
只有地狱。
地狱不一样,地狱不装。
地狱承认自己烂,承认自己脏,承认自己就是痛苦、折磨、罪恶和永恒的绝望本身。
它不粉饰太平,不道貌岸然。它把一切黑暗摊开给你看,告诉你:看,这就是世界的本质之一,欢迎来到真实。
我喜欢这种坦诚。
在地狱,我不需要再戴上面具,不需要再隐藏我的欲望、我的饥饿、我的“不同”。
我可以是我,纯粹的,极致的,阿拉斯托。
x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种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压在头顶。
我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带着腐臭和血腥的味道从远处吹过来。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某个我说不上来的地方。暗红色的,像还没醒的火。
我攥了攥拳,力量在指间流淌,陌生而熟悉。松开手,指尖仿佛有细微的光一闪而逝。
笑声自然而然地从我的喉咙里溢出,低沉,愉悦,带着一种奇异的电流杂音——像我的一部分,像我的另一种心跳。
我喜欢这个。
喜欢这具充满力量的身体,喜欢这暗红色的天空,喜欢这空气中毫不掩饰的罪恶与绝望的气息。
我开始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是走着。
地狱。
我终于来了。
x
然后我看见了那座教堂。
它就矗立在那里,在目力可及最高的地方,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金的、银的、白的……纯净,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在一片暗红的天空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具有吸引力。
我站在焦黑的土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团光。
地狱里的教堂。
谁盖的?
谁会在这种地方,建造一座散发着如此“不地狱”光芒的教堂?
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个身影,一个名字,自动浮现在脑海。
我站在那儿,仰望着那座发光的教堂,像仰望一个奇迹,一个属于地狱的,悖论般的奇迹。
是她吗?
那个在人间给了我一个“归处”的人,那个和我一样不属于“正常”范畴的同类?
我不知道。
但直觉,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在低语:是的,是她。
只有她,会在地狱这种地方,建一座教堂。
或许只是出于习惯,出于某种固执的怀念,或者……为了标记一个“地点”,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坐标。
我没急着去找她。
……不是不想。
我当然想见她,想立刻确认,想知道她是否也在这里,是否还记得,是否……依然是她。
但——我得先出名。
我当然要站在她身边,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无论她是谁。
但我不能是“克莱尔捡回来的那个在电台工作的男孩”,不能是“住在教堂的奇怪家伙”,不能是任何依附于她的、需要被介绍的身份。
我是阿拉斯托。
是将会让整个傲慢环,不,让整个地狱都听见我名字、记住我笑声、在我的广播中颤栗的存在。
我需要力量,需要名声,需要建立一个属于我的、不可忽视的“存在”。
然后,我才能以平等的、甚至更耀眼的姿态,重新走入她的视野,站在她身边。
在地狱,我有的是时间——永恒的时间。我不再受人类寿命的桎梏,不再需要急切。
我可以等。
等我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等我的名字成为恐惧的代名词,等我的广播响彻每一个角落。
然后,在一个“恰巧”的时刻,“路过”那座发光的教堂,用我最完美的姿态,最熟悉的笑容,对她说:“好久不见。”
我可以等。
等那个“路过”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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