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白得发冷。
长桌乌沉,桌面能映出人影。几位乾宁元老坐在主位两侧,清一色深色西装,有人头发花白,有人背脊微弯,袖口和领带却收拾得滴水不漏。那不是讲究,是老一辈留下来的规矩——越是要动刀,面上越要像在喝茶。
靳宴辞站在桌边,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清瘦修长,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喉结利落地抵着领口。右手藏在裤缝侧,指节因为旧伤绷得有些发麻,手背那层冷白皮肤下,青筋淡淡浮起。
他没看自己的手,只看靳禹州。
靳禹州坐在侧席,深灰西装,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连袖扣都透着那股“我很体面”的精英味。若只看表面,谁都会觉得这是个说话温和、办事周全的人。可眼下,那份温和挂在他脸上,倒像临时刷上去的保护漆。
桌面中央,那份对赌条款还摊着。
白纸黑字,没法装瞎。
最左侧那位银发元老把文件又翻了一页,抬起眼镜后的目光,声音不重:“靳禹州,你刚才说,这只是谈判惯例?”
靳禹州喉结滚了一下,还是坐得稳:“是。医疗集团扩张期,本来就会接触外部资本。条件书未正式执行,不能直接定性为损害集团利益。”
一位董事拧着眉接话:“未执行,不代表没意图。”
“意图也要看背景。”靳禹州语速不快,“这段时间乾宁内部权责集中,外部也在盯着宴辞个人影响力的扩大。我做平衡,是为了避免集团过度押注单一人脉和单一窗口。各位可以不认同我的方式,至少该看到我的出发点。”
何闻南站在靳宴辞身后半步,深灰西装笔挺,金丝眼镜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像一把被放在鞘里的裁纸刀。他听到这句,眼皮动了动。
靳宴辞却笑了。
笑意很浅,跟桌上那杯早凉透的茶一个温度。
“平衡?”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合同,“你拿乾宁的采购权、外包审批和外联窗口去换外部资本站队,叫平衡?”
靳禹州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宴辞,你还是太年轻。家族企业里,制衡不是脏词。”
“卖,也不是雅词。”靳宴辞淡声道。
空气一静。
桌边有位董事低头摸了摸鼻梁,心里大概只剩一句,“来了,冷面神医开始开颅了。”
靳禹州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半分:“你说我卖乾宁,证据呢?就凭这份没落地的对赌条款?还是凭你把盛星那边的考核风波,全扣到我头上?”
“行。”靳宴辞点头,“那就不聊风波,聊钱。”
他伸手抽出另一份材料,沿着桌面推到中央。
纸张摩擦木面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像一记耳光,清脆,响亮,还带回音。
何闻南适时把大屏切到对应页。
不是花哨图表,就是一排一排流水和日期,简单到近乎残忍。哪天转出,哪天拆分,哪天从外部咨询壳层绕回接待报销口,再对应到盛星那场季度考核前夜,时间线排得整整齐齐。
靳宴辞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在门诊念化验单。
“这六笔款,先从培训服务走。三笔入咨询账户,两笔走接待报销,一笔停留短账,最后回流到关联壳公司。金额不大,分得也碎,单拎出来,谁看都像正常商务支出。”
他抬眸,看向靳禹州。
“可惜你太贪,手伸得长。既想压盛星那边的评审席,又想替外部资本留门。钱要两头花,痕迹就两头漏。”
右侧一位中年董事把材料往后翻,语气沉下来:“这家公司法人和前一家的配偶信息重了。”
何闻南接话:“后面附了变更记录。”
另一位董事皱眉:“这笔接待报销的酒店订单,和盛星那晚统一口径的时间对上了。”
“对上了。”何闻南说,“同一晚,同一批房间,同一批签字人。”
靳禹州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他仍旧不肯散架,声音甚至还带着点无奈:“何助理做事一向利落,材料也堆得漂亮。可集团治理不是拼图游戏,不是把几张纸摆一起,就能推出我个人操控全链条。”
“你说得对。”靳宴辞看着他,“所以我还带了别的。”
说完,他把最上面的那页翻开,露出那份外部资本补充条款的内页。
长桌尽头的灯落下去,条款中那几行字格外刺眼——若乾宁内部权责调整完成,关联服务平台优先承接部分外部合作窗口;项目收益按约定比例分利;若关键反对席位退出,估值追加生效。
几位元老几乎同时沉了脸。
最先发问的那位银发元老把纸页按住,手背布满浅褐色斑点,语气却稳得吓人:“这份条款,是谁谈的?”
靳禹州立刻回道:“只是前期接触,不代表正式授权。”
“我问谁谈的。”老人看着他。
会议室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清楚了。
靳禹州隔了两秒才道:“外部团队先接触,我知情。”
“知情?”老人点点头,“那采购权是谁放的?合作窗口是谁开的?外联便利是谁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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